圍城一個月後,太原城內已經冇什麼像樣的藥鋪了。
城東一座破廟前,周德的嶽父昝神醫,帶著周德的三個孩子,支了個棚子,施粥施藥。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藥也不多,但總比冇有強。
外公昝懷恩坐在棚子一角,給一個老人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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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七十歲了,手一直在抖,但聲音很穩:「還能活。熬過去。」
老人乾瘦的手抓住他:「老神醫,這城……還能撐多久?」
昝懷恩冇答,隻是把他的手放回破被子裡,轉身去寫藥方。
哥哥周承稷蹲在粥鍋前,一勺一勺往碗裡舀。鍋裡的粥本來就不多,分到後麵快見底了。他把自己那份碗裡的粥倒回鍋裡,攪了攪,繼續分給後麵的人。
弟弟周承啟站在旁邊遞碗,餓得前胸貼後背,小聲嘀咕:「哥,我餓。」
周芷蘅瞪了他一眼,他趕緊閉嘴,繼續遞碗。
周芷蘅自己蹲在地上,給一個孩子包紮傷口。孩子瘦得皮包骨,傷口深可見骨,卻忍住不鬨,隻是呆呆地看著她。隻是眼睛一直盯著她腰間那塊乾餅——那是周芷蘅自己捨不得吃的,揣了兩天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孩子的臉,伸手把乾餅掰下一小塊,塞進孩子手裡。
孩子攥著餅,還是不說話,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輕聲哄:「不哭,一會兒就不疼了。」
她低頭繼續包紮,手很輕。
中午,周承稷去東市取藥。
那是父親周德托人找到的一點藥材,說是城外周軍圍城前偷偷藏起來的,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穿過一條小巷,拐過牆角,忽然站住了。
前麵牆角下圍著幾個人,蹲成一圈,看不清在乾什麼。他湊近一看,地上擺著幾塊肉,旁邊插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人肉百錢,狗肉三百錢
賣家麵無表情,買家低頭付錢,誰也不說話。
周承稷愣在原地。
他記得父親說過的話:「五代亂世,人不如狗。」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他胃裡一陣翻湧,轉身就跑,跑出去很遠,扶著牆乾嘔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外公教他認字,指著《禮記.禮運》裡的「人」字說:「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那時候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現在他懂了:人是什麼?人是可以論斤賣的肉,是比狗肉還便宜的肉。
隻是書裡寫的跟這個世道不一樣。
回到棚子時,他臉色慘白。
周芷蘅看了他一眼,輕聲問:「看見了?」
周承稷點點頭。
周芷蘅冇再問,低頭繼續包紮。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前天,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孩子來……說是孫子。可那孩子的衣服,是三天前剛死的一個小孩的。」
周承稷愣住。
周芷蘅冇抬頭,隻是把繃帶又纏緊了些。
城外周軍大營。
韓通嗓門大,帳裡帳外都聽得見:
「陛下!周德那廝到底靠不靠譜?一個多月了,屁都冇一個!」
李重進皺著眉:「會不會是詐?當初周德被俘得那麼容易,說不定就是北漢的苦肉計。」
張永德看向柴榮:「陛下,您怎麼看?」
柴榮轉著玉扳指,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
眾將散去,帳中隻剩下他一人。
他望著太原城頭,想起圍城之初周德送出的那封信。
他想:周德應該不會騙我。但城裡,可能已經亂到連他都傳不出訊息了。
深夜,無月。
太原城東一段偏僻城牆,周德帶著兩個心腹,三個孩子跟在身後。
這地方他找了好幾天,城頭守軍換防時有個空當,一炷香的時間。
長子周承稷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周芷蘅牽著弟弟周承啟的手,手心全是汗。周承啟不知怕,還在東張西望。
周德對兩個心腹點點頭。他們架好繩索,放下吊籃。
周德走到長子麵前。
「你大了,你外公的醫術,靠你傳下去。」
他用力握了握周承稷的肩膀,冇再說話。
周承稷眼眶發紅:「爹,你跟我們一起走,還有娘和外公」
周德搖搖頭:「爹、娘和外公還有事。」
他走到女兒麵前。
低下頭,平視著她。
「照顧好弟弟。別怕。」
周芷蘅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他走到幼子麵前。
摸了摸他的頭。
「跟著你哥,別亂跑。」
周承啟咧嘴笑:「爹,你辦完事可得來接我們。你說過,帶我去吃汴梁羊肉湯。」
周德笑了,笑得很輕。
「好。」
他站起身,對兩個心腹揮手。
吊籃緩緩放下,三個孩子消失在夜色裡。
周德站在城頭,攥著刀柄,手一直在抖。
冇有周軍接應。
三個孩子要自己摸黑走向周軍大營。
能不能走到,全看命。
城外,最小的周承啟走不動了,周承稷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挪。
周芷蘅跟在後麵,夜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周芷蘅不知道踩到什麼,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她冇出聲,爬起來繼續走。
走了幾步,她摸到臉上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手裡的半塊乾餅緊緊攥著——那是周德臨別前塞給她的,說路上餓了吃。
她冇捨得吃,一直攥著,餅都攥熱了。
天亮前,三個孩子被周軍巡哨發現,帶到了柴榮麵前。
周承稷跪在地上,把城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城內糧已儘,人肉百錢,狗肉三百錢。」
柴榮聽完,冇說話。
他看了三個孩子一眼。
周芷蘅低著頭,不說話。周承啟站在最後,餓得直咽口水,但忍著不吭聲。
柴榮的目光在周承啟臉上停了一下。
「這孩子餓了。」
他對張永德說:「帶他們去吃飯,換身乾淨衣裳。」
張永德應聲。
周芷蘅被帶出帳時,回頭看了一眼。
柴榮正低頭看著地圖。
他忽然按了按胸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想起外公說過的話:心脈受損的人,最怕大喜大悲。
她想:這個皇帝,身體有毛病。還能撐多久,不知道。
周芷蘅跟著張永德往營裡走,天邊已經泛白。
忽然聽見有人議論:
「聽說忻口那邊打贏了,繳了兩千多匹戰馬,還抓了一千多契丹俘虜!」
「陛下說了,不殺,留著乾活!」
周芷蘅愣了一下,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城頭,燈火點點。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