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契丹大營的篝火像一片墜在地上的星。
阿骨朵縮在帳篷角落裡,盯著跳躍的火苗發呆。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奚剌掀簾進來,臉色比平時更沉。
阿骨朵坐直身子:「叔,怎麼了?」
奚剌冇答,一屁股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半塊乾硬的乳酪扔給他。
阿骨朵接住,冇吃。
他聽見帳外有人在議論,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進來幾句——
「……聽說是北院大王家的小王子,叫什麼耶律敵烈……」
「皇帝陛下的侄子?」
「對,他老子是北院大王,去年在雲州跟吐穀渾打仗立了功,這次非要親自帶兵南下。」
「楊袞呢?他怎麼說?」
「楊袞能說什麼?小王子要兵,他敢不給?」
阿骨朵豎起耳朵,還想再聽,奚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瞎聽,睡你的覺。」
阿骨朵捂著頭,小聲問:「叔,那小王子……很厲害嗎?」
奚剌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厲害?他老子厲害。他?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雛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他是北院大王的兒子。楊袞再大的本事,也得給他麵子。他要三千兵,楊袞就得給三千。折了也白折。」
阿骨朵愣了一下。
他想起高平戰場上那道赭黃色的身影,想起那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想起赤赤那半截砸爛的身軀。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王子,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
天亮後,八千騎兵列隊完畢。
小王子的帥旗在最前頭,金線繡的狼頭在風中抖動,這旗是他爺爺從突厥可汗那裡繳獲的。小王子不喜歡青牛白馬,他一直把這狼頭戰旗當寶貝。
小王子人騎著一匹雪白的戰馬,甲冑鮮明,意氣風發。他身後那五千本部精銳,刀槍雪亮,士氣正盛。
阿骨朵擠在隊伍中後段,回頭看了一眼——楊袞部那三千騎兵拖在最後,稀稀拉拉,人和馬耷拉著腦袋,跟前麵那五千人簡直像兩支隊伍。
奚剌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一鞭抽在阿骨朵的馬上:「看什麼看,走你的。」
大軍南下。
馬蹄踏過草原,踏過土路,一路向南。
阿骨朵騎在馬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他想起阿媽煮的羊肉湯,想起海瀾彎彎的笑眼,想起懷裡那顆早就冇了的凍梨。
他還想起那道赭黃色身影。
這次,還會見到那個人嗎?
太原城外,周軍大營。
柴榮站在高處,望著太原城頭。
轉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張永德匆匆趕來,說道:「陛下,急報!契丹八千騎南下,已近忻口!」
柴榮的手指頓住。
忻口。
他知道那個地方。
兩山夾一口,滹沱河中流,是契丹從北邊南下救援太原的必經之路。
史書上寫著,忻口之戰,史彥超冒進戰死。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史彥超正站在一側,渾身殺氣,躍躍欲試。
柴榮沉默片刻,開口:「史彥超,你身上有傷,這次不必去了。」
史彥超一愣:「陛下!臣那點傷算什麼!」
柴榮看著他,冇說話。
史彥超還要再爭,被張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閉嘴。
柴榮看向另一個人:「曹彬。」
曹彬出列:「臣在。」
「你帶三千騎兵,十台龍嘯砲,一萬支龍牙箭,煙箭石灰箭都帶上,即刻啟程,增援忻口。」
「臣領旨。」
柴榮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忻口是峽穀,騎兵展不開。你到了之後,先用龍嘯砲封住隘口,再用煙箭封視線,最後用龍牙箭招呼。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殺光他們,是把他們堵在北邊,等太原這邊打完。」
曹彬抱拳:「臣明白。」
三千騎兵悄然出營,消失在夜色裡。
兩日後,忻口。
峽穀裡陰風陣陣,兩麵峭壁夾著一線天,滹沱河水從中間滾滾流過。
符彥卿策馬立在穀口,望著那道天然的門戶,對身邊的曹彬說:「這裡就是契丹的棺材。」
曹彬點了點頭,冇說話。
符彥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陛下派來的,我就直說——老夫守忻州多年,這道口子閉過多少次眼閉過多少次眼,心裡有數。契丹想過去,得先問問老夫的刀。」
曹彬隻是笑著點頭,還是冇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看兩側的高坡。
十台龍嘯砲已經架好,士卒們正在除錯。
符彥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了眯眼:「這東西,老夫聽說了,高平立過大功。今天讓老夫也開開眼。」
曹彬終於開口:「符公,待會兒契丹衝進來,您守住穀口就行。剩下的,交給它們。」
符彥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老夫就看你這個年輕人怎麼打。」
穀外,煙塵漸起,蹄聲如雷。
小王子的八千騎兵到了。
他勒馬在穀口外,抬頭看著那道狹窄的峽穀,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周軍想用這道口子攔住我?」
他拔出刀,向前一指:「衝過去!殺進太原!」
八千騎兵轟然湧入。
峽穀太窄了。原本浩浩蕩蕩的騎兵,一進穀口就被擠成一條長龍,前後相銜,寸步難行。
曹彬站在高處,看著那條湧動的長龍,一動不動。
符彥卿攥著刀,手心冒汗,忍不住低聲說:「還不動手?」
曹彬冇答,眼睛死死盯著峽穀裡。
第一批契丹騎兵衝到穀中段,第二批剛擠進來,第三批還在穀口。
曹彬抬起手,猛地落下。
「龍嘯砲——放!」
十台龍嘯砲同時怒吼。
巨石破空,狠狠砸進峽穀最密集的地方。
碎石飛濺,血肉橫飛,前排的契丹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
後排收不住腳,撞上前麵的屍體,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煙箭——放!」
帶煙的箭矢呼嘯而出,在峽穀中炸開。白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看不清路。
契丹兵在煙裡亂砍,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龍牙箭——齊射!」
鋪天蓋地的火箭帶著尖嘯射進煙幕。戰馬受驚,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騎士甩下來,踩成肉泥。
整個峽穀變成一座修羅場。
符彥卿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刀緩緩放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曹彬,眼神裡多了幾分東西。
曹彬還是那副表情,臉上冇什麼波瀾,隻是看著峽穀裡的屠殺,像在看一場雨。
小王子衝在最前頭,被一箭射中肩膀,從馬上栽下來。親兵拚死衝上去,把他從屍堆裡刨出來,抬著往後跑。
他渾身是血,半邊身子都染紅了,還在嘶吼:「衝!給我衝!」
但冇人衝了。
八千騎兵,活著逃出穀口的,不到三千。
楊袞那三千人,幾乎全死在裡頭。
峽穀裡,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潰兵退出去三十裡,纔敢停下。
小王子躺在地上,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滲。軍醫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包紮,他一把推開,喘息著問:「還剩多少人?」
冇人敢答。
奚剌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阿骨朵縮在他身後,渾身發抖。
小王子忽然笑了,笑得渾身抽搐,傷口又滲出血來:「八千騎……八千騎……」
他閉上眼,過了很久,才說:「退兵。」
夜裡,阿骨朵一個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馬發呆。
那匹馬安靜地站在夜色裡,偶爾打個響鼻,一點也不慌。
阿骨朵想起白天在峽穀裡,火光照亮戰場的瞬間,自己這匹馬也隻是往後縮了縮,但冇有像別的馬那樣瘋了一樣掙韁繩。
他拿起一根燃著的木柴,慢慢靠近。
馬往後躲了一步,但冇跑。
他又靠近一步。
馬又躲一步,但眼睛始終看著他,冇有那種要掙斷韁繩的瘋狂。
阿骨朵愣住了。
他想起高平戰場上那些火馬,想起它們衝過來時的樣子——那些馬,也不是像他的馬一樣那麼怕火。
「難道……馬可以練?」
他自言自語,忽然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奚剌走過來,聽見這話,停下來看著他。
阿骨朵站起來,結結巴巴說:「叔,你說……馬能不能練?讓它不怕火,不怕響?」
奚剌愣住。
他看了阿骨朵很久,眼神複雜,最後隻說了一句:「你小子,腦子裝的什麼?」
阿骨朵撓頭:「我就是瞎想。要是能練出一批不怕火不怕響的馬,下次碰上那周軍……」
他冇說完,但奚剌聽懂了。
第二天,小王子醒了。
他躺在帳中,臉色慘白,但眼睛還亮著。
奚剌帶著阿骨朵進去時,他正盯著帳頂發呆。
阿骨朵跪下去,把自己昨晚的想法說了一遍。
小王子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軍醫按住他,他一把推開,盯著阿骨朵:「你說的,當真?」
阿骨朵嚇得不敢抬頭:「小……小的隻是瞎想……」
小王子笑了,這一次是真笑。
他對身邊的將領說:「記下來。這小子說的,以後有用。」
又看向奚剌:「你侄子,留下。跟在我身邊。」
奚剌推了阿骨朵一把,示意他跪下謝恩。
阿骨朵跪下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那道赭黃色的身影,這輩子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