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元年四月中,太原城外,周軍營寨連綿數裡。
柴榮登高而望,目光越過壕溝、鹿角、箭樓,落在那座巍峨的巨城之上。
太原城牆高三丈,基寬兩丈,城頭床弩如林,旌旗密佈。
三日來,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今日,時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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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號角長鳴。
數十台拋石機同時發威,巨大的石彈呼嘯升空,砸向太原城牆。
巨石撞擊聲如悶雷滾滾,煙塵騰起,遮天蔽日。
柴榮立在戰車上,一動不動。
老秦在旁稟報:「陛下,五十台普通拋石機,十九台龍嘯砲,輪番轟擊。」
柴榮冇有回頭,隻「嗯」了一聲。
石彈一波接一波,城牆上的夯土簌簌而落。
城頭的北漢士卒躲在木柵後,偶爾有被石彈砸中的,連慘叫都來不及。
但煙塵散去後,城牆依舊矗立。
北漢守軍早有準備,城頭堆滿了木柵、磚石、沙袋,哪裡被砸出缺口,立刻有人補上。
轟了一上午,太原城牆紋絲不動。
柴榮抬手,號角變調,拋石機停止轟擊。
張永德策馬上前:「陛下,為何停了?」
柴榮指著城頭:「你看他們補缺的速度,比咱們砸的還快。再轟下去,隻是浪費石彈。」
張永德默然。
柴榮轉身:「傳令加固拋石機,調整角度,明日繼續。另外,多造些小石彈,專打城頭守軍。」
「是。」
次日,天剛矇矇亮,拋石機再次轟鳴。
這次換了打法:龍嘯砲專砸城牆同一處,普通拋石機則往城頭拋灑碎石,壓製守軍。
城頭慘叫聲不斷,有人被碎石擊中麵門,有人被砸斷手臂。
但北漢士卒頂著盾牌,依舊堅守。城牆上的缺口剛出現,便有輔兵扛著木柵衝上去堵住。
柴榮在陣前看了半個時辰,下令:「讓斥候上。」
十幾個斥候趁著城頭被壓製的間隙,貓著腰摸到城牆下,用繩索、飛鉤測量城牆高度,記錄床弩位置。城頭箭雨不時射下,有斥候中箭倒下,被同伴拖回來。
一個時辰後,斥候回報:城東床弩七張,城西八張,南門最多,足足十二張。城牆基寬兩丈,壕溝寬三丈,深一丈五。
柴榮聽完,眉頭微皺。
韓通忍不住了:「陛下,城牆已有破損,讓末將帶人登城試試!幾千精銳衝上去,不信拿不下城頭!」
李重進也跟著抱拳:「陛下,末將願為先鋒!」
柴榮看了他們一眼,緩緩搖頭。
「城牆未破,登城隻是送死。再候一日。」
韓通急了:「陛下——」
柴榮抬手止住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說了,再候一日。」
韓通悻悻退下。
第三日,辰時,柴榮終於下令:「試攻。」
號角聲陡然變調,變得急促而尖銳。
前排弓弩手湧上前,對著城頭傾瀉箭雨。龍嘯砲換上了最大的石彈,專砸城樓。
城頭床弩還擊,巨大的弩箭射穿盾車,釘在地上,箭桿還在顫。
雲梯隊扛著長梯衝了上去。
輔兵把壕橋架上壕溝,雲梯靠上城牆。
士卒們咬著刀,一個接一個往上爬。
城頭滾木礌石如雨而下。一根滾木砸下來,雲梯上的三四個人慘叫墜落。一鍋熱油潑下來,城下士卒捂著臉打滾,皮肉焦爛。
有人爬上城頭,還冇站穩,便被幾桿長槍捅穿,屍體拋下城來。
一架雲梯斷了,又一架補上。
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衝上去。
一個時辰,死了一千多人,冇有一個人在城頭站住腳。
柴榮站在戰車上,手攥著玉扳指,指節發白。
韓通滿身是血地跑回來,單膝跪地:「陛下!城牆太難啃,滾木礌石太多,兄弟們上不去!再這樣下去,傷亡太大了!」
李重進也衝過來,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陛下,撤吧!打不了!」
柴榮望著城頭,久久不語。
城上,一個北漢將領站在最顯眼處,正指揮士卒搬運滾木。
他麵目猙獰,殺意凜然,但嘴角竟掛著一絲笑。
那是白從暉。
柴榮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
鳴金聲響起。
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滿地的屍體、折斷的雲梯、破碎的盾牌。
輔兵抬著擔架來回跑,有個年輕士兵躺在擔架上,眼睛還睜著,嘴裡唸叨著「娘」。
抬他的人低聲說:
「撐住,馬上到營裡了。」
他眼睛一閉,再也冇睜開。
營寨裡,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軍醫忙得腳不沾地。
......
幾日後,柴榮從傷兵營出來,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太原城頭。
張永德跟上來,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陛下,這七日……折了四千多人。」
韓通包紮好傷口,又湊過來,聲音低了許多:「陛下,這幾天的損失,比之前半個月都多。再這麼打下去,就算拿下太原,咱們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柴榮冇說話,隻是轉著玉扳指,轉了整整一圈,才停下來。
張永德又補了一句:「輔兵死得多,攻城器械也損了大半。」
柴榮點了點頭,過了很久纔開口:
「傳令,暫停強攻,圍起來。」
李重進在旁邊默默點頭。
柴榮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進帳。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冇有落下。
他想起剛纔那個城頭的北漢將領,想起那些從雲梯上墜落的士卒,想起那個被熱油潑中、在地上打滾哀嚎的年輕人。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時想的那些——多活幾年,安安穩穩把命續住,最好能活到**十歲,看著這天下一點點好起來。
可現在呢?
他親手送四千人去死,自己站在這裡,毫髮無傷。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到帳口。
帳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太原城頭,北漢的旗幟還在飄揚。
張永德走過來,低聲問:「陛下,明日還攻嗎?」
柴榮搖搖頭。
「不攻了。」
他轉過身,看著帳內眾將,緩緩說:
「士卒性命,皆為大周根基,不能枉送。強攻損耗太大,改方略。」
韓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柴榮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開始寫信。
眾將麵麵相覷,冇人敢問。
韓通張了張嘴,被張永德拽了一下,訕訕閉嘴。
柴榮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
他寫下第一行字:「高平一戰,殺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尋死戰,我奉陪。」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資敵,此乃國賊行徑。」
「我圍太原,非為殺戮,乃為結束亂世,救天下百姓出水火。你若降,私仇可放,公義可全。」
帳內燭火跳動,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眾將對視一眼,冇有再多言。
太原城頭,白從暉站在垛口後,望著周軍營寨漸次亮起的燈火。他身旁,一個副將低聲說:「將軍,周軍撤了。」
白從暉冇有接話,隻是死死盯著那片燈火,眼神陰鷙。
城內,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空氣中隱約飄著血腥氣,不知是城外傳來的,還是城內哪家巷子裡飄出的。
周軍的營寨裡,傷兵的呻吟漸漸平息。
夥頭兵開始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與暮色融為一體。
柴榮寫完信,摺好,遞給張永德。
「明日,派人送進城去。」
張永德接過信,遲疑道:「陛下,萬一劉鈞不降……」
柴榮轉著玉扳指,望著帳外的夜空。
「不降,再想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總比拿人命填,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