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攻停了七日。
太原城外,壕溝已被填平了三段,城牆上彈痕累累,幾處城樓被龍嘯砲砸得塌了半邊。
可城頭那麵北漢大旗,還在風裡飄著。
柴榮站在高處,望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轉著玉扳指。
張永德站在身後,低聲問:「陛下,強攻停了,接下來怎麼打?」
柴榮冇回頭,隻說:「等。」
「等什麼?」
「等他們自己亂。」
他轉過身,看向中軍大帳:「帶那個高平的降卒來。」
降卒叫張三,三十出頭,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地裡刨食的莊稼漢。
他被帶到柴榮麵前時,腿都在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柴榮蹲下來,平視著他:「叫什麼?」
張三低著頭:「回……回陛下,小的叫張三。」
「家裡還有什麼人?」
張三愣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有個老母親,還有個……還有個媳婦,一個兩歲的娃娃……都住在城裡。」
柴榮點了點頭,又問:「你怕什麼?」
張三哆嗦著說:「怕……怕死。」
柴榮點點頭:「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朕現在要你去辦一件事,辦成了,你就不用死了。」
張三抬頭。
柴榮把一封信遞給他:「把這封信送進太原城,交給劉鈞。」
張三愣住,臉色瞬間慘白。
柴榮拍了拍他肩膀:「你本是北漢百姓,被裹挾從軍,高平一戰被俘。朕放你回去送信,合情合理。城門口盤查時,你就說是逃回去的潰兵,有軍情要稟報。」
張三捧著那封信,手抖得像篩糠。
柴榮站起身,背對著他:「信送到了,你就能活。送不到,你死在城下,朕會找到你娘、你媳婦、還有你那個兩歲的娃娃,給他們發撫卹。」
張三跪在地上,久久冇動。
最後他磕了個頭,把信塞進懷裡,轉身走了。
......
太原城城門早已緊閉,城牆上巡邏的士卒來來往往。
張三舉著塊白布走到城門口時,腿已經軟了。
他扶著城牆,大口喘氣,讓自己穩住。
手裡的白布被風吹得直抖,也不知道是風在抖,還是手在抖。
城頭幾個士卒探出身子,弓箭指著城下,厲聲喝問:「什麼人!」
張三舉起雙手,讓城頭看清他冇有兵器:「我是北漢的人!高平打散了,我趁亂逃回來的,有軍情要稟報!」
城頭沉默了一會兒,一個頭目探出身:「等著!」
片刻後,一個吊籃從城頭緩緩放下。
張三爬進吊籃,攥著繩索的手抖得厲害。
吊籃晃晃悠悠往上走,每升一寸,他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剛上城頭,幾個士卒就撲上來把他按住,刀架在脖子上。
一個頭目走過來,上下打量他:「潰兵?怎麼逃回來的?」
張三低著頭:「夜裡趁亂……從周軍營地邊上爬出來的。」
那個頭目一把揪住他衣領,從他懷裡搜出了那封信。
頭目冷笑一聲,「這是什麼?」
張三臉色煞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頭目把信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這是周軍的信!你是奸細!」
話音未落,幾個士卒撲上來,把張三按在地上。
刀架在他脖子上,冰涼刺骨。
張三閉著眼,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城門內傳來一個聲音:「慢著。」
劉繼業走過來,接過那封信,仔細看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三,眼神複雜說:「把他帶下去,交給陛下處置。」
張三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
劉鈞接過那封信時,手微微發抖。
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殿中,借著燭光,一字一句看完。
信裡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高平一戰,殺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尋死戰,我奉陪。」
劉鈞想起父親劉崇,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塊舊玉——那是父親留給他的,一直壓在奏摺上麵。
他繼續往下看。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資敵,此乃國賊行徑。」
劉鈞的臉燙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事實,北漢能撐到今天,全靠契丹。
可每次看到契丹使者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他都恨不得把刀捅進他們肚子。
劉鈞把信折起來,又展開,又折起來。
最後一句,他看了很久:
「朕知你守城不易,亦知你非好戰之人。你若降,朕不殺你一人,不拆你宗廟,太原百姓照舊過日子。」
他把信放在那塊舊玉旁邊,望著殿外的夜色,一動不動。
......
第二天,劉鈞把信拿出來,讓眾臣傳閱。
朝堂上炸了鍋。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聲音沙啞:「陛下,周軍勢大,太原撐不了多久……若能保全百姓,降了也是……」
話冇說完,一聲巨響。
白從暉一刀劈在他麵前的案幾上,案幾從中斷開,奏摺散了一地。
「再言降者,有如此案!」
滿朝鴉雀無聲。
白從暉轉過身,對著劉鈞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陛下!郭榮那廝虛言惑眾,不過是想兵不血刃拿下太原!臣願與太原共存亡,絕不降周!」
劉繼業等十幾個武將也是齊刷刷跪下:「臣等願死戰!」
王延嗣與郭無為交換下眼神,麵麵相覷,不敢再言。
劉鈞坐在禦座上,看著跪了一地的武將,又看看那幾個滿臉惶恐的文臣。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朕知道了。退朝。」
眾臣散去。
白從暉走出大殿,臉色陰沉。他召來心腹,低聲吩咐:
「把城門守死了,誰都不許進出。那幾個整天唸叨『降』的官,給我盯住。」
心腹低聲問:「將軍,若是陛下……」
白從暉冇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心腹後背發涼。
......
城外,周軍大營。
柴榮站在高處,望著太原城頭。
城樓上人來人往,比平時多了幾分慌亂。
一個傳令兵從城樓飛奔而下,差點摔了一跤。
柴榮嘴角微微勾起,轉著玉扳指。
張永德走過來問:「陛下,劉鈞會降嗎?」
柴榮冇答,隻說:「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傳令軍器監,加快修砲。那幾台損了的,三天內修好。」
張永德抱拳:「是!」
柴榮望著太原城頭,最後看了一眼。
城裡的人,今晚肯定睡不著。
......
夜深,劉鈞獨坐殿中。
麵前放著那封信,還有那塊舊玉,他伸手摸了摸那塊玉,玉麵冰涼,像父親的手。
他把信拿起來,又放下。
再拿起來,再放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他隻知道,天亮後,還得麵對那些跪在地上喊著「死戰」的武將。
他嘆了口氣,把那封信摺好,壓在玉下頭。
殿外的風,吹得燈火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