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元年四月初,周軍抵太原城下第四日。
四麵營寨已初具雛形。
東門外三裡,壕溝蜿蜒如蛇,深一丈,寬兩丈,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壕後是一排排鹿角,枝杈交錯,密密麻麻,戰馬見了都得卻步。
再往後,木柵欄正在搭建,箭樓的架子已經立起,士卒們扛著木板來回奔走,喊聲此起彼伏。
南門外,韓通親自督工,嗓門大得半裡外都能聽見:「挖深!再挖深!咱大周軍不養閒人,有力氣都給我使出來!」
士卒們光著膀子揮鎬,黃土飛揚,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
太原城頭,守軍站在垛口後張望,冇人敢出聲。
這才三天,周軍的營寨就已經紮得像鐵桶一樣。
中軍大帳內,柴榮正與諸將議事。
趙匡胤第一個站出來,抱拳道:「陛下,營寨已穩,器械正在趕造,士卒士氣正盛。臣請率本部人馬,試探攻城!」
韓通緊隨其後,嗓門比趙匡胤還大:「陛下,末將也請戰!太原城雖堅,啃幾口也能啃下幾塊磚來!」
帳內數員將領紛紛附和,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柴榮坐在主位上,指尖緩緩轉著玉扳指,等眾人聲音稍歇,纔開口:
「急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帳簾,望向遠處太原城頭。
「太原城堅,硬啃會崩牙。先紮牢寨子,等器械備齊,等四路歸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城樓上隱約可見的床弩上:
「城內糧少,耗下去,他們比咱們急。」
韓通撓了撓頭,還想再說什麼,被張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閉嘴。
柴榮轉身,目光掃過諸將:
「都回去盯著營寨。壕溝再挖深一尺,鹿角再加一排,箭樓再起高半丈。防住城內突襲,防住城外援軍,比什麼都強。」
諸將齊聲應諾,魚貫而出。
帳中隻剩下柴榮一人。
他重新坐下,轉著玉扳指,望著案上的太原城防圖。
城內糧少。
這是周德送出的情報,也是他敢耗下去的底氣。
三個月。
最多三個月,城內就該有動靜了。
營寨外,器械場上一派繁忙。
老秦瘸著腿穿梭在人群中,手裡拿著一根木尺,這兒量量,那兒敲敲。身邊跟著幾十個工匠,個個滿手老繭,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
十九台龍嘯砲已組裝完畢,巨大的砲臂斜指天空,砲座下墊著厚木板,四周堆著土壘。
每台砲旁都站著七八個士卒,等著工匠教他們怎麼操作。
老秦走到一台砲前,拍了拍砲身,對圍著的士卒說:
「都看好了!這是陛下想出來的配重砲,高平一戰立了大功。這玩意兒金貴,不能亂來。裝彈、瞄準、發射,一步都不能錯。」
士卒們瞪大眼睛,生怕漏聽一個字。
不遠處,輔兵們正熱火朝天地造普通投石機。
說「造」其實有點抬舉——不過是砍幾根粗木,綁上繩索,架上拋杆,配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
這種「砲」五代時人人會做,準頭差得要命,但架不住數量多。
「快!再快!」一個都頭模樣的老卒站在高處吆喝,「今日天黑前,再湊二十台!明日天亮,讓太原城裡那些孫子聽聽響!」
輔兵們光著膀子乾,斧頭砍得樹乾直顫,繩索綁得滿頭大汗。
一台台簡易投石機像雨後春筍般從地上冒出來,密密麻麻排了半裡地。
除了投石機,還有雲梯、衝車、壕橋、木驢……
雲梯一架接一架,梯身用粗木綁成,梯頭包著鐵皮,防止城頭潑下來的滾油。
衝車還在組裝,巨大的木架下裝了四個輪子,頂上鋪著厚木板,人躲在裡麵推,城頭箭石都射不透。壕橋架在壕溝上,供步兵衝鋒。
轒轀車也就是木驢,像個小房子,下麵有輪子,是最經典的重型攻城作業車,核心作用是掩護士兵抵近城牆、填壕、掘城,能抵禦矢石、火攻,堪稱古代戰場的「移動裝甲工事」。
負責督造器械的軍器監老李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跑到雲梯前檢查綁繩,一會兒蹲在衝車下看輪子穩不穩。
嗓子都喊啞了,還在喊:「這批木驢不行!再加固!衝車頂板再加一層!」
整個器械場上,砍木聲、敲擊聲、吆喝聲混成一片。
日頭漸漸西斜。
斥候飛馬而來,滾鞍落馬:「陛下!曹彬將軍、潘美將軍率部歸建!」
柴榮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揚起的塵土。
不多時,兩支人馬先後抵達。
曹彬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柴榮麵前,單膝跪地:「陛下,汾州糧倉已下,得糧二十萬石,守將投降。臣不辱使命!」
柴榮伸手扶起他:「好。」
潘美緊隨其後,神色略顯疲憊:「陛下,沁州糧倉保住七成,約八萬石。攻城不順,末將……有負陛下所託。」
柴榮拍了拍他肩膀:「仲詢,八萬石不少了,起來。」
潘美起身,低著頭,冇再多說。
天快黑時,又有兩路煙塵出現在天際。
李重進和向拱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
李重進翻身下馬,走到柴榮麵前,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石州糧倉……燒了大半。末將趕到時,守軍已點火,隻搶回三成。」
他說完,頭埋得更低了。
柴榮沉默片刻,隻說了兩個字:
「知道了。」
李重進抬頭,想說什麼,柴榮已轉向向拱。
向拱抱拳:「陛下,遼州糧倉全得,約八萬石。守將詐降,臣險些中計,被臣幸識破後反殺。」
柴榮點點頭,冇多說,隻擺了擺手:
「都辛苦了。各自回營休整。」
又轉向李重進道:「進之,此事非你之罪,能搶會三成,朕也知足了。」
當晚,柴榮覈對兵力。
原中軍主力八千人,劉詞後軍四千人,曹彬部四千人,潘美部四千人,李重進部三千人,向拱部三千人,加上高平一戰的俘虜九千多人。
合計三萬一千餘。
糧草:高平繳獲加汾州、沁州、遼州所得,足夠全軍吃小一年。
戰馬:高平繳獲加城外奪得的,六千餘匹。
柴榮看著帳冊,指尖轉著玉扳指。
「三萬一千人,快一年的糧,六千匹馬。」
他合上帳冊,望向帳外夜色。
「夠了。」
入夜,柴榮獨自巡營。
士卒們累了一天,大多已睡下,營帳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
偶爾有巡營的士卒經過,見他一人獨行,慌忙行禮,他隻擺擺手,示意不必聲張。
他走到器械場邊,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投石機、雲梯、衝車,十九台龍嘯砲立在最前頭,砲臂斜指天空。
太原城頭,燈火點點。
城樓上的床弩,隱約可見。
柴榮站了很久。
城內糧少。
最多三個月,就該有動靜了。
他轉身回帳。
帳簾落下時,他最後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