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柴榮獨坐帳中,麵前攤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信紙粗糙,字跡潦草,卻是周德親筆。
帳外,士卒巡營的腳步聲隱約傳來,篝火劈啪作響,一切井然有序。可柴榮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幾行字上。
「劉鈞已即位,年號不改。」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城內守軍約一萬七千,精銳一萬四千,老弱三千。」
「糧草約可支三月。」
「白從暉守南門,劉繼業守東門,北門、西門由副將把守。」
「民心尚穩,劉鈞減賦撫民,百姓念其好。」
「宰相郭無為已到太原,此人城府極深,善言辭。」
柴榮看完,指尖轉著玉扳指,久久不語。
張永德掀簾而入,低聲道:「陛下,城內怎麼說?」
柴榮把信遞給他。
張永德就著燭火看完,皺眉道:「一萬七千人,三個月糧……倒是不難啃,但也不可大意。」
柴榮搖了搖頭。
「難啃的不是城,是人。」
張永德一愣。
柴榮指著信上那行字:「減賦撫民,百姓念其好。劉鈞若是個昏君,百姓早盼著咱們破城。可他偏是個好皇帝,太原百姓念著他的好。強攻,百姓隻會恨咱們。」
張永德沉默片刻,問:「那陛下的意思是……」
柴榮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太原城頭星星點點的燈火。
「傳令明日四麵合圍,但暫不攻城。」
「先讓城裡的百姓看清楚,誰纔是能給他們太平的人。」
張永德抱拳:「臣遵旨。」
他退出帳外,腳步聲漸遠。
柴榮獨自立著,指尖轉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風捲起帳簾一角,送來遠處士卒的低語。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後一句話:「郭無為已到太原。」
他嘴角微微勾起,輕聲道:「劉鈞……有意思。」
......
同一片夜色下,太原城內政事堂中,燭火通明,空氣凝滯。
劉鈞端坐主位,麵前放著先皇劉崇留下的那柄舊劍。
劍鞘上的紋路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他繼位不過數日,城外已是大軍壓境。
宰相郭無為坐在左手第一位,鬚髮花白,神色沉穩,看不出喜怒。
老臣王延嗣坐在他下首,眉頭緊鎖,似有心事。
大將白從暉一身戎裝,甲冑未解,顯然是剛從城頭下來。
年輕將領劉繼業立在門邊,一言不發,目光卻一直落在劉鈞身上。
劉鈞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幾分疲憊:
「周軍已在城外立寨,明日便要四麵合圍。朕繼位數日,便逢此局。諸位有何良策?」
白從暉第一個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太原城堅池深,床弩齊備。臣已加派四門值守,城頭滾木擂石備足。隻要守上半年,契丹必來救援!」
劉鈞點點頭,看向王延嗣。
王延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白將軍所言有理。但契丹援軍何時能來,未可知也。且城外糧草儘失,城內儲糧隻夠三月。三月後契丹不至……老臣不得不慮。」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劉鈞相接:
「陛下,周主柴榮登基以來,未見屠城之舉。若真到了那一步,歸順……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堂中一靜。
白從暉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王延嗣抬手止住他:
「老臣隻是把話說在前頭,請陛下三思。戰是守,和也是守。老臣追隨先皇多年,太原百姓的苦,老臣見過。若能少死些人,老臣願擔這罵名。」
劉鈞冇有接話,目光轉向郭無為。
郭無為緩緩起身,向劉鈞躬身一禮,聲音平穩:
「陛下,王相所言,是為陛下考量後路。臣以為,此事可議,卻不必急議。」
他頓了頓,繼續道:
「眼下當務之急,是守城。至於將來如何,且看戰事進展。若契丹來援,自然最好;若不來,再做計較不遲。」
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既給劉鈞留了台階,又不顯得怯戰。
劉鈞眉頭微鬆,點了點頭。
一直沉默的劉繼業忽然開口:
「臣今日在城頭觀周軍,其勢雖盛,但營寨未穩。若趁夜劫營,未必不能挫其銳氣。」
白從暉眼睛一亮:「繼業此言有理!」
劉鈞卻搖了搖頭:
「朕覺得不可輕動。」
白從暉一愣。
劉鈞道:「周軍遊騎在外,今日一直在城外遊弋,不近不退,便是誘我出兵。朕以為,周軍早有防備,劫營勝算不大。」
白從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陛下看得準。」
劉鈞說完,目光落在那柄舊劍上。
他伸手,輕輕撫過劍鞘,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先皇留下的基業,朕不能斷在手裡。」
他抬起頭,看向王延嗣:
「王相,歸順之事,朕知道是為朕好。但朕若降了,劉氏宗廟誰來供奉?太原百姓呢,朕若降了,周軍進城,他們能善待百姓嗎?朕不知道。」
王延嗣低頭,聲音發澀:
「臣明白。」
劉鈞又看向郭無為:
「郭相,你方纔說,此事可議,不必急議。朕問你,依你之見,太原守得住嗎?」
郭無為沉吟片刻,答道:
「陛下,河東土地兵甲,不足中原十一。周軍勢大,太原未必守得住。」
劉鈞冇有動怒,隻是點了點頭。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城外,周軍營寨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城頭燈火遙相輝映。
他望著那片燈火,聲音很輕:
「朕不求贏,隻求守住祖宗之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目光陡然堅定:
「諸位,既然守,便一心守。誰再有異言,戰後再說。眼下,全力守城。」
郭無為率先躬身:「臣遵旨。明日臣便去巡視糧倉,清點軍需,為守城儘一份力。」
白從暉抱拳:「臣守南門,誓與城共存!」
劉繼業抱拳:「臣守東門,定不教周軍踏進一步。」
王延嗣躬身:「老臣遵旨。」
劉鈞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夜深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政事堂內隻剩劉鈞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柄舊劍,輕輕撫過劍鞘,喃喃自語:
「父親,兒無能,隻能替您守一日算一日了……」
......
城外,周軍大營。
柴榮又走帳外,立在帳口,望著太原方向。
夜風漸涼,他卻冇有回帳的意思。
指尖的玉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想起那個叫劉鈞的年輕人,年紀輕輕繼位,便被大軍圍困在城中,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隻不過,一個在城裡,一個在城外。
他嘴角微微勾起。
「劉鈞……有意思。」
遠處,太原城頭的燈火,在他眼中跳動。
他知道,那個年輕人,今晚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