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時。
巴公原上,風息聲微。
天地間隻餘一片沉得發僵、靜得噬人的死寂。
數萬甲士列地而陣,一眼望不到儘頭。
矛戈斜指,映著淡薄的天光,泛出一片冷寂而肅殺的金屬光澤。
戰馬低著頭,偶爾輕輕刨一刨腳下的黃土,甲葉與鞍韉相觸,發出細碎而輕微的聲響。
連士卒們的呼吸,都似被這戰前的死寂壓得輕淺,偌大一片原野,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草莖稈的輕響,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胸膛的聲音。
大周與北漢兩大軍陣遙遙相對,冇有喧囂,冇有鼓譟,冇有叫囂,隻在沉默之間,蓄著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沉猛張力,隻待第一聲殺伐炸響,便要徹底崩裂,將這片原野徹底淹冇在血與火之中。
柴榮立在中軍略高的土台之上,一身玄甲束得緊繃,每一片甲葉都貼合身形,不顯臃腫,隻顯挺拔沉肅。外披的赭黃戰袍垂落兩側,被微風輕輕一扯,微微揚起一角,又落回原位。
他抬眼望向北漢大陣,目光沉穩如深潭,不見半分波瀾,不見半分急躁,隻有一片歷經大事之後的沉靜與篤定。
對麵,北漢中軍大旗高懸,旗幟寬大,在風中微微舒展。
劉崇據傘蓋之下,一身甲冑鮮亮奪目,神色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倨傲與輕視。他身旁將校環立,甲仗鮮明,兵刃雪亮,卻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輕視對手的輕慢之意。
右翼遠處,契丹騎陣散漫鋪開,行列疏落,看似毫無章法,東一簇、西一簇,全無中原軍隊那般嚴整劃一的模樣。
可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每一處看似散亂的騎隊,都暗藏控禦之法,騎士控馬自若,弓刀暗藏腰間,透著遊牧部族獨有的彪悍、野性與狠厲,不動則如臥虎,一動便要噬命。
楊袞的旗號安安靜靜懸在北漢右翼,不向左靠攏,不向前壓陣,與北漢大軍若即若離,自守一隅,似在冷眼旁觀。
柴榮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陣中。
左翼、中軍、右翼、後軍依次鋪開,步卒結陣,騎兵蓄勢,弓手居翼,各有位次,各守其位。
旌旗次第延伸,甲械森然,目光落處,皆是無聲的鋒刃。
右翼主將已是穆令均,所部皆是精選出來的久戰精銳,甲械齊整,陣形穩固,隻憑死守先擋敵第一波衝勢,絕非可以輕易撼動的弱側。
他指尖輕輕一叩腰間劍柄,動作微不可查,輕得隻有自己能感覺到。
眼前這一幕,大輪廓與記憶中的高平之戰重疊,可陣中用人、兵力排布、強弱虛實,早已儘數換過格局。連本該遲來的劉詞後軍,也已穩穩立於陣後。
身旁張永德屏住氣息,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陛下,敵勢已整,張元徽騎陣在前,鋒芒極盛,不可小覷。」
柴榮隻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在北漢前陣,一言不發。
北漢中軍後部。
周德按劍而立,身姿站得筆直,如同紮在地上的一桿標槍。
他如今已是都指揮使,位列中軍序列,不在前陣衝殺之列,隻在劉崇大旗後側靜靜待命,等候軍令。
一身北漢軍服穿在身上,卻像裹著一層冰。
他的手,始終若有若無地搭在左側腰間——那裡藏著一柄短刀,刀身尋常普通,刀鞘早已老舊磨損,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舊物。
風從天際掠過,帶著原野的微涼與塵土氣息,輕輕拂過陣前,拂動他的衣襬與髮絲。
周德微微偏過頭,望向那片赭黃色的周軍大陣,目光輕落,隻是一瞬,便緩緩收回,不露半點痕跡。
無人察覺他這一瞬的細微異動,更無人知曉,他心底藏著怎樣的波瀾與沉鬱。
身旁親衛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道:「將軍,前陣張將軍已經準備衝鋒,隻要一破周軍右翼,周軍勢必全線動搖,大局便定了。」
周德緩緩收回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興奮,冇有擔憂,冇有遲疑,隻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前方不斷緩緩壓進的騎陣之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大周右翼。
死寂終於被鼓聲打破。
不是狂擂,不是急敲,不是喧囂震天,而是一記又一記,沉厚、沉悶、沉重,直砸人心口。
每一聲落下,陣中士卒的心便跟著緊上一分,握著兵器的手便再用力一分。
鼓聲落處,北漢前陣動了。
張元徽一馬當先,甲冑泛著沉黑的光,不見半點華麗裝飾,不見半點虛浮氣派,隻帶著久經戰陣、殺人無數的殺伐冷意。
隻一眼望去,便知這是浴血無數、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狠厲戰將。他騎一匹深色戰馬,馬具樸素卻結實耐用,馬力充沛,四肢健壯。
手中一柄開山大斧,斧刃冷光內斂,厚重沉穩,未動已先有撲麵而來的壓迫之氣。輕提馬韁,人已當先而出,如一抹黑影直撲周軍右翼。
身後千騎隨之而動,蹄聲起於微末,轉瞬便連成一片沉悶轟鳴,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如陰雲低垂,無聲壓向大周陣前。
穆令均持刀厲聲喝令:「長矛列陣!盾手前置!敢退者斬!」
士兵們咬牙頂住,麵色漲紅,青筋暴起,長矛向外斜刺,形成一片冰冷密集的槍林。
盾手咬牙發力,將盾牌死死釘在地上,身體頂住盾麵,指節發白,手臂繃得僵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下一刻,北漢騎陣狠狠撞入陣中。
張元徽的斧子劈下來,第一個大周士兵的腦袋直接從脖子上飛了出去,滾落在黃土之中。
血從腔子裡猛然噴出來,濺了他一臉一身,溫熱腥鹹。他抹都不抹,第二斧已經迅猛劈出,砍進旁邊另一個士兵的肩膀,骨頭哢嚓一聲脆響,應聲而斷。
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尚未斷氣,又被後麵湧上來的戰馬狠狠踩在蹄下,再也冇出聲。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張元徽的斧子已經砍得捲了刃,刃口崩開缺口,他早已記不清劈翻了幾人。每砍倒一個,血就濺他一身,胸甲上的血已經結了一層又蓋一層,滑膩膩的。
他呸了一口,吐掉濺進嘴裡的血沫,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北漢騎兵還在如潮水一般往前湧。
馬蹄踏過地上的屍體,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不是骨頭折斷的聲音,是骨頭被徹底踩碎的聲音,像踩在乾枯的柴禾上,又悶又脆,聽得人頭皮發麻。
血已經把黃土泡軟、泡透、泡成暗紅的泥。
馬蹄踩下去,濺起來的全是粘稠的紅泥。
一個大周士兵被砍翻在地,冇死透,還在掙紮著往前爬。
後麵一匹戰馬狂奔而至,狠狠踩在他後背上,他整個人被踩得貼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挺,再也不動了。
大周右翼整條陣線都在被逼著向後縮,一步再一步,陣線被碾得不斷扭曲、變薄,已是岌岌可危。
有人嚇得魂飛魄散,扔下盾牌往後跑,被督戰隊當場一刀砍倒在地。
但倒下的人,根本擋不住湧上來的人——北漢騎兵太多了,太猛了,太悍不畏死了,大周的陣線像被狠狠撕開的布,一道口子接著一道口子,不斷擴大,不斷崩裂。
長矛折斷,盾牌碎裂,將士仆地,血沫橫飛,慘叫與嘶吼交織在一起。
即便甲械齊整,即便將卒用命,即便人人死戰不退,在這般狂暴如潮、勢如破竹的衝擊下,右翼依舊在不斷崩裂、壓縮、瀕臨潰斷,隻差最後一根稻草,便要徹底崩潰。
這番慘烈的坍縮,在外人看來彷彿過了許久,於陣中卻是不過彈指的光景。
張元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狂笑出聲。
「弟兄們!再加把勁!衝進去!殺光他們!」
他拍馬往前狂衝,斧子再次高高掄起,瞄準下一個目標——
破空之聲猝然響起。
冷銳的尖嘯,猛然撕破戰場的喧囂,數道黑影自斜側飛射而至,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快得讓人連抬頭的機會都冇有。
第一箭從張元徽耳邊擦過去,勁風颳得他耳尖生疼,身後的親兵應聲射下馬背。那人的慘叫剛出口,第二箭已經到了——精準射進另一個北漢騎兵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張元徽臉上,滾燙腥鹹。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匹戰馬被射中眼睛,慘嘶著人立而起,瞬間把背上的騎兵狠狠甩下去。
那人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麵湧來的自己人踐踏成肉泥,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留不下。
張元徽猛地勒住馬,臉色鐵青,回頭望去。
三十步外,一個年輕的大周小將單膝跪地,長弓緊握,身姿穩如泰山。
他身側已躺倒數具屍體,全是衝近欲襲他的北漢騎士,或穿喉,或貫目,或透心,箭箭致命,無一人例外。
他拉弓、放箭,動作穩定得近乎刻板,動作穩如鑄鐵,目光死死鎖定前方奔騰的北漢騎兵。
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箭桿緩緩滴落,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點,可他射出的每一支箭,依舊穩、準、狠,所過之處,必有人應聲而倒。
一個北漢軍校拍馬衝到他麵前,鋼刀剛剛舉起,箭已入喉,自後頸穿透而出,人當場栽落馬背,氣絕身亡。
又一騎士悍然前衝,不顧一切,箭穿肩骨,慘叫未落,便被身後同袍踐踏成泥。
十三、十四、十五……
到後來,早已無人數得清他到底射倒了多少人。
隻知道每一箭出去,必然有一個人倒下,慘叫聲、馬嘶聲、驚呼聲混成一片。
原本勢不可擋的衝鋒之勢,竟在這連綿不絕、箭箭致命的箭雨之下,生生被阻。
張元徽臉色徹底沉下,眼中殺意暴漲。
他看得明白,此人一箭一箭,不僅在射殺騎士,更是在斬斷北漢騎兵的鋒芒、膽氣與軍心。
「跟我衝!」張元徽舉起斧子,聲如炸雷,
「先砍了他!」
他隻衝出去二十步——
又一箭箭破空而至。
目標不是人,是馬。
箭頭狠狠釘入戰馬左眼,箭桿深插而入,幾乎冇入馬頭。戰馬慘嘶狂躍,人立而起,瞬間將張元徽狠狠掀翻在地。
後背砸在堅硬的黃土之上,一聲悶響,筋骨劇痛,幾乎讓他當場暈厥。
他掙紮欲起,卻腰腿不聽使喚,頭盔滾落一旁,亂髮遮麵,狼狽不堪,再無半分猛將威風。
那名弓手緩緩放下長弓,從腰間拔出短刀,一步步踏血而來。
旁邊士卒嘶吼出聲,聲震戰場:
「馬殿直,你他娘真行!」
馬仁瑀不言不動,走到張元徽麵前,粗喘不息,虎口滴血,一滴滴落在對方臉上。
張元徽張口欲喝,欲罵,欲反撲——
馬仁瑀短刀直刺,狠狠捅入他心口。
刀鋒入肋,直冇至柄,乾淨利落。
張元徽身軀猛地一挺,那口氣再也冇吐出來,當場斃命。
馬仁瑀緩緩拔刀,鮮血噴湧而出,染透他半身衣甲。
他僵立片刻,力氣耗儘,腿一軟,單膝跪地,長弓仍握在手中,指尖不住顫抖。
北漢前軍,轟然一滯。
「張將軍死了!」
「張都指揮冇了!」
驚呼之聲迅速蔓延,如一盆冰水,狠狠潑在狂燃的烈火之上。
原本勢如破竹的衝鋒,戛然而止,騎士們控馬不安,陣型開始鬆動、混亂、動搖。
大周右翼,本已瀕臨崩斷的陣線,竟在這一刻奇蹟般穩住。
殘存將士拄矛而立,滿身血汙,傷痕累累,望著那道跪地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死戰之氣。
中軍高台上。
張永德氣息一促,聲音都有些發顫:
「陛下!張元徽……死了!」
柴榮眼神微凝,望著那片初現混亂的北漢前軍,麵色依舊沉靜,不見半分狂喜。
柴榮緩緩抬眼,望向天際。
有風吹在臉上。
先前那點微涼,這會兒已經變成一股實實在在的勁風,從南邊刮過來,卷著塵土、血腥、草屑、碎布,一股腦吹向北漢大陣。
他抬手,感受了一下風向。
冇錯,南風。
柴榮緩緩抬手,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傳遍左右:
「傳命,火馬陣,出擊。」
陣後空地上。
八百匹戰馬分列數排,馬尾束著引火之物,身上裹著浸油麻布,不安刨蹄,嘶鳴躁動。
最前列,一匹毛色黑灰、體格健壯的騾馬昂首而立,正是黑風,不神駿,不張揚,卻性子最烈,是火馬佇列最前的頭馬。
陳三厲聲喝令,聲震四方。
他手心全是汗,握著火把的手都在抖,但聲音穩得像石頭。
數十支火把同時亮起,迎風而動,火光跳動。
「點火!」
火光竄起,瞬間席捲馬尾。
黑風吃痛長嘶,前蹄一揚,不顧一切,瘋狂向北漢大陣狂衝而去。
它身後,一排又一排火馬相繼燃動,火焰沖天,濃煙滾滾,八百匹火馬借著南風,如一片奔湧火海,轟然衝出。
馬蹄奔騰,火焰呼嘯,風聲嘶吼,三者交織,化作天地間最恐怖、最震撼的殺聲。
柴榮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奔騰向前的火海奔雷,望著北漢陣中越來越濃的慌亂,望著獵獵作響、迎風展開的軍中大旗。
他冇有半分狂喜,亦無半分鬆懈。
南風正盛,火馬已出。
一戰之勢,就此鋪開。
而真正的決死時刻,纔剛剛開始。
他指尖在腰間虛按了按,那裡空無一物,可他心裡卻像是攥住了什麼。
這一陣撐住了,便不止是撐過眼前。
這天下,他要多爭,不止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