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8章一張大網
李薇薇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掙紮。過了大概一分鐘，她睜開眼，開始說。
“孫為民是2002年當上國土局局長的。之前他是副局長，朱世崇提拔的他。年太平角地塊出讓，原本是要公開掛牌的，評估價是每畝一千二百萬左右。朱世崇把我叫去，說這塊地給我，但要走‘協議出讓’，價格不能超過三百萬。”
“我說這不可能，差價太大了，會出事。朱世崇說，讓孫為民去操作。他讓孫為民找了家評估公司，叫‘島城公正評估’，老闆是他遠房親戚。評估公司出了份報告，說太平角地塊‘位置偏僻，配套不全，且規劃為文化產業用地，商業價值有限’，評估價每畝二百八十萬。”
王建軍打斷她：“位置偏僻？太平角是島城最好的海景地段之一。”
“那是胡說八道。”李薇薇搖頭，“但報告就這麼寫了。孫為民拿著報告上會，說為了扶持文化產業，建議以協議方式出讓給東港置業，價格就按評估價來。會上有人質疑，但朱世崇拍了板，說‘文化事業要支援，就這麼定了’。”
“事後孫為民拿了多少？”
“現金兩百萬，存在他女兒在國外的賬戶裡。”李薇薇說，“還有一套嶗山區的別墅，寫在他小舅子名下，價值三百多萬。是我通過泰山房地產操作的，以‘員工福利房’的名義，半價賣給他小舅子。”
王建軍記下，繼續問：“張建國呢？跨海大橋的事，除了朱世崇，他具體怎麼操作的？”
“張建國是朱世崇的老部下，從濰坊跟過來的。”李薇薇說，“跨海大橋的專案，朱世崇交給他全權負責。招標條件是他定的，評標專家是他安排的，中標結果是他宣佈的。海建公司中標的五個標段，每個標段他抽5%，加起來有兩千多萬。”
“錢怎麼給的？”
“一部分現金，一部分通過他老婆開的建材公司走賬。他老婆的公司根本不經營，就是個空殼，專門用來收錢。”
“劉明遠呢？黃島區區長，在大煉油專案裡起了什麼作用？”
“劉明遠……”李薇薇頓了頓，“他是朱世崇的人，但膽子小，不敢直接收錢。所以他的好處主要是政績——大煉油專案落戶黃島，他的GDP上去了，提拔有望。當然，私下裏也收了些東西，我送過他一塊百達翡麗的手錶，二十多萬，還有他兒子出國留學的費用，我出了五十萬。”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說，一件事一件事地講。李薇薇的記憶力很好，時間、地點、金額、方式，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王建軍聽得心驚肉跳。
這哪裏是一個女商人？這分明是一個權力掮客，一個腐敗網路的織造者。她像蜘蛛一樣，在島城官場織了一張大網，朱世崇是網中央的蜘蛛，其他官員是網上的節點，而她，是那隻在網間穿梭、傳遞獵物和利益的工蟻。
“還有一個人，”王建軍指著名單上一個名字，“周海平，銀監局副局長。他在這張網裏，扮演什麼角色？”
李薇薇的表情變得複雜。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建軍以為她不會說了。
“周海平……是個好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至少，在我認識的人裡，他算是個好人。”
“好人？”王建軍挑眉。
“他不收錢，至少不收我的錢。”李薇薇說，“但他老婆生病，腎衰竭，需要換腎。手術費加後期治療，要八十多萬。他拿不出，找我借。我借給他一百萬，沒要借條。後來他老婆手術成功，他很感激我，說一定要還。我說不用還，就當是朋友幫忙。”
“然後呢？”
“然後他就成了我的朋友。”李薇薇苦笑，“朋友有難，他能不幫嗎？東港置業、華誠石化在銀行貸款，遇到審批問題，他打個招呼就解決了。資金監管，該查的不查，該卡的不卡。他沒要過一分錢回報，但他欠我一條命。有時候，人情比錢更有用。”
王建軍明白了。周海平這樣的人，比那些直接收錢的更難對付。他不貪財，但他重情。你用恩情綁架他，他就成了你的保護傘，而且心甘情願。
審訊室裡的空氣很悶，隻有李薇薇說話的聲音和書記員敲鍵盤的聲音。牆上的鐘指向淩晨三點，但沒人覺得困。這份名單，這些故事，像一劑強效興奮劑，讓所有人都清醒著。
“再說說企業這邊。”王建軍翻到名單的第二頁，“泰山房地產的張大山，是你舅舅？”
“遠房舅舅，出了五服。”李薇薇說，“他沒文化，就是個農民。我讓他當法定代表人，每年給他十萬塊錢。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我，但他不知道，以為就是幫我掛個名。”
“明珠投資的王秀珍呢？朱世崇的嶽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她也不知道。”李薇薇搖頭，“一個農村老太太，小學文化，連賬都看不懂。我讓她當股東，給她分紅，她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外孫女有出息。她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她女婿在這中間起了什麼作用。”
“那孫小麗呢？朱世崇的妻妹，海潤商貿的實際控製人。她總該知道吧？”
李薇薇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孫小麗……知道。”她終於說，“不僅知道，還參與得很深。海潤商貿的所有轉賬，都是她操作的。朱世崇不方便收的錢，都通過海潤走。她知道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知道每一筆錢最後去了哪。”
“她拿了多少？”
“具體不清楚，但不會少。她在島城有六套房子，三輛車，兒子在英國留學，每年花費上百萬。這些錢，都是從海潤走的。”
王建軍快速記錄著。孫小麗，朱世崇的妻妹，海潤商貿的實際控製人。這是條大魚，可能比李薇薇還大的魚。因為李薇薇隻是個商人，而孫小麗是朱世崇的直係親屬，她的供詞，可以直接指向朱世崇。
“馬向東呢？島城路橋集團的董事長，國企老總，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馬向東……”李薇薇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諷刺，“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朱世崇喜歡政績工程，就拚命接工程，把工期趕在前麵，把質量做得漂亮。朱世崇喜歡他，給他專案，給他政策。他也懂事，知道回報。不過他不直接送錢，他送股份。”
“股份？”
“對。他成立了幾家子公司，讓朱世崇的親戚入股，不用出錢，乾股。每年分紅，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這些公司名義上是做建材、做勞務，實際上就是個分錢工具。查賬查不出來，因為是‘合法投資’。”
王建軍停下筆，看著李薇薇。這個女人的腦子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把每個人的需求、弱點、利益點，算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朱世崇要政績，就給政績；知道孫為民要錢，就給錢；知道周海平重情，就施恩；知道馬向東圖穩，就給股份。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是一個樞紐，一個平台，一個把權力、金錢、人情編織在一起的織網者。
“還有嗎？”王建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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