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0章切割
同一時間,省城南郊賓館。
朱世崇坐在套間的沙發上,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房間裏煙霧瀰漫,像著了火。他剛抽完第十八支煙,但手還在抖,心還在狂跳。
趙東風走了三個小時了。
這三個小時,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打給省委的老領導,打給北京的關係,打給島城的親信。每個人的回答都差不多:
“老朱,沉住氣,別自亂陣腳。”
“巡視組是例行公事,配合好就行了。”
“你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都是廢話。官話。套話。
沒一個人說“我保你”,沒一個人說“我幫你擺平”。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次不一樣。中央巡視組帶著尚方寶劍來的,趙東風是第五紀檢監察室的主任,是查過好幾個省部級的人。他亮出那些證據,就說明已經掌握了核心。
朱世崇又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直咳嗽。
他想起那些證據。批示,承諾書,銀行流水。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特別是那承諾書。他媽的,自己當時怎麼那麼蠢?李薇薇讓他簽,他就簽了?還說20%利潤分成?這不是把刀遞到別人手裏嗎?
可當時……當時他是真覺得沒事。鄒同河牽的線,李薇薇給的錢,華誠的專案又是國家重點工程。一切都在“政策允許”範圍內,一切都有“正當理由”。而且李薇薇那麼漂亮,那麼會來事,枕邊風一吹,他就暈了。
現在想想,從2002年認識李薇薇開始,他就一步步掉進坑裏。太平角的地,他打了招呼。華誠的地,他批了條子。泰山房地產的專案,他開了綠燈。每一次,李薇薇都說“這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都說“以後再也不麻煩朱書記了”。
可哪有最後一次?胃口隻會越來越大,要的隻會越來越多。
從三百萬,到五百萬,到一千萬。從島城,到北京,到境外。
現在好了,全暴露了。
朱世崇拿起手機,想給妻子孫小英打電話,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按不下去。
說什麼?說“我被巡視組盯上了,你們收的那些錢,趕緊處理”?那不是不打自招嗎?
可不處理怎麼辦?趙東風說了,明天早上八點,要他的答覆。到時候,是硬扛還是交代?硬扛,那些證據能扛得住嗎?交代,交代多少?交代到什麼程度?
還有李薇薇。她現在在哪?在島城公安局?她開口了嗎?如果她先開口,把責任都推給他,他就完了。
還有鄒同河。北京那邊有動靜嗎?他知道島城出事了嗎?他會幫忙還是切割?
朱世崇感到一陣眩暈。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開啟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煙霧,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省城的夜景很美。千佛山的輪廓在夜色中綿延,市區的燈火像繁星。這是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城市,他從一個科員做到省委副書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戰戰兢兢。
可最後,還是栽了。
栽在一個女人手裏。
不,不是女人。是慾望。是自己的慾望。
朱世崇想起二十年前,他剛當上副處長的時候。父親從老家來看他,在宿舍裡對他說:“世成啊,咱們老朱家八輩子貧農,你能當上幹部,是祖墳冒青煙。記住,不該拿的別拿,不該要的別要。官當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得穩,走得正。”
他當時點頭,說記住了。
可後來呢?官越當越大,權力越來越大,來找他的人越來越多。剛開始是煙酒,後來是購物卡,再後來是現金,是房子,是股份。一開始還推辭,還害怕,後來就習慣了,麻木了,覺得這是“人情往來”,是“慣例”。
直到遇見李薇薇。
李薇薇和那些人不一樣。她不要他直接辦事,她隻要他“打個招呼”、“批個條子”。事成了,錢通過親戚的公司轉過來,乾乾淨淨,沒有直接交易。他以為這樣安全,以為這樣查不到。
可現在,銀行流水一拉,清清楚楚。
什麼“白手套”,什麼“防火牆”,在國家的調查機器麵前,都是紙糊的。
朱世崇關上窗,走回沙發。他拿起手機,這次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孫小英的聲音迷迷糊糊,顯然睡了。
“小英,你聽我說。”朱世崇壓低聲音,“明天一早,你去煙台你媽家住幾天。什麼都別帶,就帶幾件換洗衣服。手機別帶了,用公共電話跟我聯絡。”
“怎麼了?”孫小英醒了,聲音緊張起來。
“別問,照做就行。”朱世崇說,“還有,讓小麗把她那套房子退了,回老家去。立刻,馬上。”
“老朱,到底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朱世崇聲音發苦,“中央巡視組盯上我了。你們收的那些錢……可能藏不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很久,孫小英才說:“那……那怎麼辦?”
“能退的退,能藏的藏。”朱世崇說,“特別是小麗那邊,她收的最多。你告訴她,如果查到她,就說是她自己做生意賺的,跟我沒關係。明白嗎?”
“可那些錢……”
“別管錢了,保命要緊。”朱世崇說,“快去辦,現在就去。記住,別用家裏的車,打車去。到了煙台,也別住酒店,住你媽家。誰都別聯絡,等我訊息。”
掛了電話,朱世崇癱在沙發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像跑了三天三夜,肺都要炸了。
但這還沒完。他還有一個人要聯絡。
鄒同河。
北京,朝陽區,石油集團總公司總部大樓。
雖然已是深夜,但二十八層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鄒同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長安街。街上的車流稀疏,路燈像兩串珍珠,延伸到天邊。
他今年五十七歲,在正部級這個年齡還算年輕,還有進步的希望。本來想著,能幹乾省委書記,再平平安安退下來,享受天倫之樂。可現在看來,這個願望可能要落空了。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他走回去,看了一眼螢幕,是島城的區號。
朱世崇。
他盯著手機看了十秒,沒接。震動停了,過了幾秒,又響起。還是同一個號碼。
他依然沒接。
第三次響起時,他終於拿起手機,接通,但沒說話。
“鄒總,是我,小朱啊。”朱世崇的聲音很急,有些喘。
“嗯。”鄒同河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出事了。”朱世崇說,“中央巡視組在島城,查得很深。李薇薇……可能被控製了。”
“李薇薇?”鄒同河語氣不變,“她怎麼了?”
“她……”朱世崇噎了一下,“她公司的事,可能被查了。太平角的地,華誠的專案,還有……那些資金往來。”
“那些事,和我有什麼關係?”鄒同河說。
朱世崇愣住了。他沒想到鄒同河會這麼說。
“鄒總,當初華誠的專案,是您介紹的。那些資金……有一部分,是到了您那邊的。”他試探著說。
“老朱,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鄒同河的語氣冷了下來,“華誠的專案,是島城市政府招商引資的結果,是正常的商業合作。資金往來,也是企業之間的行為。我作為石油集團總公司的負責人,隻是推動專案落地,不參與具體經營。至於你所說的‘到了我這邊’,更是無稽之談。我鄒同河工作將近四十年,清清白白,經得起任何檢查。”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朱世崇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明白了,鄒同河要切割了。要把他和李薇薇扔出去,自己全身而退。
“鄒總,”他還不死心,“咱們這麼多年交情,您不能見死不救啊。現在巡視組手裏有證據,有銀行流水,有承諾書。如果李薇薇開口,把您說出來……”
“她說什麼,是她的自由。”鄒同河打斷他,“但我鄒同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說。老朱,我勸你一句,有問題就主動向組織交代,爭取寬大處理。不要想著拉別人下水,那樣對你沒好處。”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敢拉我下水,我就弄死你。
朱世崇的手在抖,他努力控製著聲音:“鄒總,您真要這麼絕情?”
“不是絕情,是原則。”鄒同河說,“我們是黨的幹部,要遵守黨的紀律。犯了錯誤,就要敢於承認,勇於改正。好了,我還有個會,先這樣吧。”
電話掛了。
朱世崇握著手機,聽著裏麵的忙音,像聽喪鐘。
他慢慢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煙灰缸裡的煙蒂在慢慢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升起,消散在空氣裡。
完了。
徹底完了。
鄒同河不管他了。北京的關係也不管他了。他現在是孤家寡人,是待宰的羔羊。
明天早上八點,趙東風要他答覆。他能怎麼答覆?硬扛?拿什麼扛?交代?交代多少?交代了,能保住命嗎?
朱世崇站起來,在房間裏踱步。從窗戶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床邊,來來回回,像籠子裏的困獸。
他想起自己這三十年的仕途。從公社幹事到縣委書記,從副市長到市委書記,從省委秘書長到省委副書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戰戰兢兢。他以為自己是幸運的,是能幹的,是能走到更高的位置的。
可現在看來,他走上的不是青雲路,是斷頭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省城的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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