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1章交代與交換
淩晨三點,島城市公安局滯留室。
李薇薇還沒睡。她躺在鐵架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燈已經關了,隻有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她在想出路。
硬扛,肯定扛不住。趙東風手裏的證據太硬,而且朱世崇那邊,不一定能扛得住。如果朱世崇先開口,她就被動了。
交代,交代多少?全交代,那她和朱世崇、鄒同河都得完蛋。可如果隻交代一部分,能過關嗎?
她想起趙東風的話:“機會隻有一次。”
意思是,讓她抓住這次機會,戴罪立功。可立什麼功?指證朱世崇?指證鄒同河?可指證了,她自己就能輕判嗎?
而且,她那些境外資產怎麼辦?她在香港滙豐銀行有兩千萬美元存款,在新加坡有三套公寓,在開曼的公司裡還有三千萬美元的投資。這些錢,是她這十幾年攢下的,是她的命根子。
如果她交代了,這些錢還能保住嗎?
李薇薇翻了個身,麵向牆壁。牆壁很涼,貼著麵板,像冰。
她想起小時候,在煙台老家。家裏窮,五口人擠在二十平米的平房裏。冬天冷,她和姐姐擠在一張床上,蓋一床薄被,凍得直哆嗦。那時她就想,長大了要掙很多錢,要住大房子,要穿漂亮衣服。
後來她真的掙到錢了。很多很多錢。多到可以買下整個村子,多到可以讓父母住別墅,讓姐姐開賓士。父母以為她在島城做生意,問做什麼生意這麼賺錢,她說“進出口貿易”。父母不懂,但很高興,說女兒有出息了。
可他們不知道,女兒做的“生意”,是要掉腦袋的。
李薇薇感到眼睛發熱,有眼淚流出來,順著臉頰流到枕頭上。枕頭是粗布的,很硬,硌得臉疼。
她哭了。不是怕坐牢,是怕失去一切。怕那些錢沒了,怕那些房子沒了,怕那些光鮮亮麗的生活沒了。她奮鬥了十幾年,從一個外貿公司的小職員,到身家數億的女企業家,付出了太多。陪酒,陪笑,陪睡。把尊嚴踩在腳下,把良心扔進溝裡。
可現在,一切都要歸零了。
不,也許還有機會。
如果她能出去,如果能聯絡上香港那邊,把錢轉走,轉到瑞士,轉到巴拿馬,轉到任何中國查不到的地方。然後她逃出去,逃到國外,隱姓埋名,也許還能過下半輩子。
可怎麼出去?趙東風不會放她出去。朱世崇現在自身難保,鄒同河更不會管她。
除非……她交代,但隻交代一部分。交代朱世崇的事,但隱瞞鄒同河的事。用朱世崇換自己的自由,或者至少換一個取保候審的機會。隻要能出去一天,她就能把錢轉走,就能跑。
可趙東風會答應嗎?
李薇薇坐起來,擦乾眼淚。她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走廊裡很安靜,值班的警察在打盹。
她輕輕敲了敲門。
警察醒了,走過來:“什麼事?”
“我想見趙主任。”李薇薇說。
“現在?淩晨三點?”
“就現在。”李薇薇說,“我有重要情況要彙報。”
警察猶豫了一下,說:“我去請示。”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李薇薇回到床上坐著,心跳得很快。她在賭,賭趙東風會來,賭趙東風會給她機會。
十分鐘後,門開了。趙東風走了進來,穿著夾克,看起來沒睡,但精神很好。
“想通了?”他問,語氣平靜。
“想通了。”李薇薇站起來,“我交代。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交代,能有什麼……好處?”
“看你的態度和貢獻。”趙東風在椅子上坐下,“主動交代,退繳贓款,檢舉他人,這些都是從輕的情節。具體能輕多少,要看你交代了多少,查實了多少。”
“那……能取保候審嗎?”李薇薇試探著問。
趙東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你想出去?”
“我……我身體不好,這裏太冷,睡不著。”李薇薇說,“如果能取保,我保證不跑,隨叫隨到。”
“取保的事,要走程式。”趙東風不置可否,“你先說說,你要交代什麼?”
李薇薇咬了咬嘴唇。她在做最後的權衡。說多少?說到什麼程度?
“太平角地塊,是朱世崇幫我拿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批了條子,讓國土局以文化用地的名義協議出讓,價格隻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事後,我通過海潤公司,給了他三百萬。”
“海潤公司是誰的?”
“是他小舅子的。”李薇薇說,“法人是孫小麗,他妻妹。但實際控製人是朱世崇。我通過海潤,給朱世崇家人轉了不少錢。他侄子朱明,他妻子孫小英,他妻妹孫小麗,都收過。”
她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觀察趙東風的反應。但趙東風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
“還有呢?”他問。
“華誠石化的地,也是朱世崇批的。”李薇薇繼續說,“大煉油配套用地,三千二百畝,協議出讓,價格九萬八每畝。當時市場價是二十八萬到三十五萬。差價……六個多億。”
“這筆錢,去哪了?”
“一部分用在專案建設上,一部分……分紅了。”李薇薇說,“華誠的股東,有幾個是朱世崇安排的人。他們每年拿分紅,加起來有一千多萬。”
“還有一部分呢?”
“還有一部分……”李薇薇猶豫了。這部分涉及鄒同河,她不敢說。
“說。”趙東風的聲音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還有一部分,去了北京。”李薇薇咬了咬牙,“華誠和北京幾家公司有合作,支付了一些諮詢費、技術轉讓費。那些公司……有些和鄒同河總有關。”
“鄒同河?”趙東風抬起頭,“石油集團總公司的鄒同河?”
“……是。”
“說具體點。”
“華誠向北京中海能源科技轉賬八百萬,中海能源的法人是陳建國,是鄒同河的堂弟。”李薇薇說,“向北京華信投資轉賬一千二百萬,華信投資的股東裡有鄒同河的女兒鄒莉。還有……向石油集團總公司下屬公司轉賬五百萬,這筆錢後來轉到了鄒同河妻子劉亞男的賬戶。”
她一口氣說完,感覺像跑了八百米,喘不過氣。
趙東風放下筆,看著她。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這些,你有證據嗎?”他問。
“有。”李薇薇點頭,“轉賬記錄,合同,會議紀要,我都有。但不在我身上,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什麼地方?”
“香港。”李薇薇說,“我有一部分資料,存在香港滙豐銀行的保險箱裏。還有一部分,在新加坡。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配合取出來。”
這是她的籌碼。用這些證據,換一個取保候審的機會。隻要能出去,她就能操作境外資產轉移,就能跑。
趙東風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薇薇的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跳出來。
“好。”他終於說,“你把這些情況寫下來,簽上名。明天一早,我安排人做筆錄。如果情況屬實,我們可以考慮取保候審。”
李薇薇心裏一喜,但臉上沒表現出來:“謝謝趙主任。”
“但有個條件。”趙東風說,“在取保期間,你不能離開島城,不能和任何人聯絡,特別是朱世崇和鄒同河那邊的人。我們要對你進行二十四小時監控。能做到嗎?”
“能,能。”李薇薇連忙點頭。
“那好,你寫吧。”趙東風站起來,“紙筆在桌上。寫得詳細點,特別是資金流向,每一筆都要寫清楚。”
他出去了,門重新關上。
李薇薇走到桌邊,拿起筆。手在抖,但她的心是熱的。有機會了,有機會出去了。隻要出去,隻要有一天的自由,她就能把錢轉走,就能跑。
她開始寫。從太平角地塊開始,一筆一筆,一樁一樁。寫得很詳細,很認真。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了。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但東方的海平麵上已經有一絲微光。
趙東風走出公安局大樓,坐進車裏。楊銳在等他。
“組長,怎麼樣?”楊銳問。
“交代了。”趙東風說,“交代了朱世崇,也交代了鄒同河。但肯定還有保留,特別是境外資產部分,她沒全說。”
“那取保的事……”
“給她辦。”趙東風說,“但要嚴密監控。我估計,她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轉移境外資產,或者跑路。我們要的就是這個——在她轉移資產的時候,截獲證據,摸清她的境外網路。”
“明白。”楊銳點頭,“那朱世崇那邊呢?明天早上八點,他等您答覆。”
“不等了。”趙東風看了看錶,“現在就去省城。在他最慌亂的時候,給他最後一擊。”
車子發動,駛出公安局院子,再次駛向省城。
路上,趙東風閉目養神。但他沒睡,腦子裏在梳理整個案件。
李薇薇的交代,證實了之前的判斷。朱世崇利用職權為李薇薇謀利,收受賄賂。鄒同河利用央企資源為李薇薇站台,也收受了利益。這是一個完整的利益鏈:權力—資本—資源,三位一體。
但現在,這個鏈條開始斷裂了。
李薇薇為了自保,交代了朱世崇,也點了鄒同河。朱世崇在恐慌中,可能會為了自保,交代更多。鄒同河那邊,應該已經得到訊息,現在要麼在銷毀證據,要麼在想對策。
接下來是關鍵的一步:要防止他們串供,要防止他們轉移資產,要防止他們外逃。
特別是鄒同河。他是正部級幹部,能量大,關係廣。如果他警覺了,採取措施,案子就難辦了。
所以必須快。在鄒同河反應過來之前,拿到足夠證據,然後上報中央,採取行動。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天色越來越亮,東方的雲彩被染成金色,像鍍了一層金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普通的一天。上班,上學,買菜,做飯。
但對有些人來說,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天。
趙東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晨光。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心裏有一團火在燒。
那是正義之火。
是滌盪汙穢之火。
而這把火,已經點燃了,就不會熄滅。
直到把所有黑暗,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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