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城市公安局滯留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牆壁刷成慘淡的米黃色,角落裏有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灰色的薄被。
李薇薇坐在床沿,雙手抱著膝蓋,旗袍的下擺已經皺了,頭髮也有些淩亂。但她沒心思整理,隻是盯著對麵牆壁上的一道裂縫,眼神空洞。
那道裂縫很細,從天花板斜著延伸到牆腳,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把牆壁劈成兩半。
就像她的人生。
四個小時前,趙東風走了,留下那三張紙。她對著那三張紙看了四個小時,看到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眼睛裏,看到那些數字——300萬,50萬,800萬——在眼前跳舞,跳成一張巨大的網,把她死死纏住。
她知道完了。
趙東風能拿出這三張,就能拿出三百張,三千張。銀行流水是最硬的證據,錢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做不了假,賴不掉賬。
她想起2003年春天,第一次操作大額資金轉移的時候。那時太平角地塊剛到手,轉手賺了五個多億。鄒同河的秘書專門從北京飛來島城,在一家茶樓裡和她見了兩個小時。
“李總,錢不能留在境內。”秘書姓張,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要出去,要洗乾淨,要變成合法收入。”
“怎麼洗?”她當時還不太懂。
“分幾步走。”張秘書在紙上畫圖,“第一,在境內設幾層殼公司,錢在殼公司之間轉,每轉一次就模糊一次。第二,通過虛假貿易,把資金轉移到香港、新加坡這些地方。第三,在開曼、維爾京這些離岸中心設公司,接收資金。第四,用離岸公司的名義回來投資,錢就洗白了。”
她聽得心驚肉跳:“這……安全嗎?”
“安全。”張秘書微笑,“全國這麼操作的企業成千上萬,隻要不撞到槍口上,沒人查。而且你有朱書記、鄒總這層關係,更沒人敢查。”
於是她照做了。
第一步,在島城註冊了明珠投資、金海岸文化、海天貿易這幾家公司。法人代表用的都是遠房親戚的名字——表哥張國華,堂妹李秀珍,舅舅張大山。這些人老實巴交,在老家種地或打工,給點錢就願意當法人,根本不知道公司是幹什麼的。
第二步,通過虛假貿易合同,把資金轉到香港。她註冊了一家“香港華藝國際貿易公司”,自己控製,但法人用的是另一個遠房親戚——姨媽的兒子,在深圳打工的劉誌強。東港置業和華誠石化的錢,以“裝置採購”、“技術引進”等名義轉到香港,再通過地下錢莊分流到新加坡、馬來西亞。
第三步,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陽光投資有限公司”,在開曼群島註冊“海洋控股有限公司”。這些離岸公司的股東是另一串名字,都是她花幾千塊錢買的身份證——河南的農民,四川的打工妹,東北的下崗工人。這些人一輩子沒出過國,更不知道自己在海外有公司。
第四步,用離岸公司的名義回國內投資。2004年,她用“陽光投資”的名義,在島城開發區投資了一個物流園,總投資三千萬。錢從開曼轉到香港,從香港轉到深圳,從深圳轉到島城,轉了七八道,每一道都交稅,每一道都有合同,看起來完全合法。
完美。
當時她覺得這個係統完美無缺。境內殼公司負責接收“髒錢”,境外公司負責“洗錢”,洗白了再回來投資,錢生錢,利滾利。而她躲在最深處,通過一堆遠房親戚當“白手套”,自己乾乾淨淨。
可現在,這個完美的係統,在趙東風的三張紙麵前,脆弱得像張窗戶紙。
因為再完美的係統,都有一個致命弱點:人。
那些遠房親戚,那些“白手套”,平時拿錢的時候笑嘻嘻,一出事,能扛得住嗎?
李薇薇想起表哥張國華。2003年讓他當明珠投資的法人,一次性給了二十萬。他當時跪在地上給她磕頭,說一輩子報答不完。可去年他兒子結婚,想在島城買房,又來找她要五十萬,她沒給。後來聽說他在老家罵她,說有錢了就忘了窮親戚。
這種人,進了公安局,能扛多久?
還有劉誌強。那個在深圳打工的表弟,讓他當香港公司的法人,每年給十萬。去年他想自己開個小店,找她借三十萬,她隻給了五萬。後來就再沒聯絡過。
這些人,平時靠著她的施捨過日子,可一旦出事,第一個賣她的,可能就是他們。
因為他們是“白手套”,是最脆弱的一環。警察一問,合同上籤的是誰的名字?銀行卡在誰手裏?他們一慌,什麼都說了。
李薇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才發現手是冰的,腳也是冰的。滯留室裡沒有暖氣,十月底的島城,夜裏已經冷得像冬天。
門突然開了。
一個女警察端著一碗麪進來,放在小桌上:“李總,吃點兒吧。香菇雞絲麵,還熱著。”
麵很香,熱氣騰騰。但李薇薇沒胃口。
“我不餓。”她說。
“不餓也得吃。”女警察把筷子遞給她,“趙主任交代了,要保證你的健康。他說,你還有用。”
“有用?”李薇薇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線光,“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女警察搖搖頭,“就說讓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早上告訴他。他還說,機會隻有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說完,女警察出去了,門重新關上。
李薇薇盯著那碗麪,熱氣慢慢上升,在燈光下變成白霧,又慢慢消散。
機會隻有一次。
這句話,趙東風說了兩遍。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放進嘴裏。麵已經有點坨了,但味道還可以。她慢慢吃著,一口,兩口,腦子裏飛快地轉。
趙東風要什麼?要她開口,要她交代,要她指證朱世崇,指證鄒同河。
她能開口嗎?開了口,朱世崇完了,鄒同河完了,她也完了。貪汙、行賄、洗錢、逃稅……這些罪名加起來,夠判無期,甚至死刑。
可如果不開口呢?趙東風手裏的證據,足夠定她的罪。而且朱世崇那邊,會不會為了自保,先把責任推給她?鄒同河那邊,會不會為了切割,先把她扔出去?
她想起鄒同河去年說過的話:“小李啊,咱們這行,最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退的時候要乾淨,要快,不能拖泥帶水。”
現在,是退的時候了嗎?
可怎麼退?往哪退?
李薇薇放下筷子,走到窗邊。窗戶外是鐵欄杆,透過欄杆能看到公安局的院子,幾輛車停在那裏,車燈偶爾閃爍,像夜獸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香港的賬戶,在開曼的公司,在新加坡的房產。那些是她準備了幾年的後路。如果現在能出去,如果能聯絡上外麵的人,也許還有機會……
但可能嗎?
趙東風既然敢把她留在這裏,就說明外麵已經佈控了。她的手機被收了,助理聯絡不上,司機聯絡不上,那些“白手套”親戚,更是一個都聯絡不上。
她成了孤島。
不,還有一個人。朱世崇。
朱世崇現在在哪?在濟南?還是已經回了島城?他應該知道她被抓了,他會不會想辦法撈她?還是……已經在想怎麼撇清關係?
李薇薇心裏亂成一團麻。她走回床邊,坐下,雙手捂住臉。
燈光從指縫漏進來,紅彤彤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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