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1章王道行的態度
審訊室外，時間彷彿凝固。昏黃的走廊燈光下，以局長周國棟為首的安東縣公安局一眾領導骨幹，如臨大敵地守在審訊室門口。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焦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厚重的防盜門如同一道天塹，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生死未卜的副局長張龍、兩個昏迷的輔警，以及那個掌控著一切、身份成謎、手段狠厲的“林東航”。
門外，是進退維穀、投鼠忌器的同僚。
周國棟額頭上的冷汗擦了又冒。他嚴格按照市局局長李振江的指示，佈置了嚴密封鎖，收繳了在場所有人的通訊工具，但內心的煎熬卻絲毫未減。
他嘗試了幾次與門內溝通，但除了最初那句警告，再未得到任何回應。隻有門上的小觀察窗透出的燈光，和死一般的寂靜，更讓人心頭髮毛。
他不知道裏麵究竟發生了什麼，張龍是死是活，那個林東航到底想幹什麼。他隻知道，自己幾十年的警察生涯，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如此棘手的局麵。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周國棟幾乎要崩潰，考慮是否冒險採取更激進措施時，樓梯口傳來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來了！
周國棟精神一振，急忙迎了上去。
隻見樓梯口，率先出現的是七八名身著黑色作戰服、頭戴防彈頭盔、手持微型衝鋒槍、眼神銳利如鷹的特警隊員！他們行動迅捷，訓練有素，瞬間就控製了走廊兩端的出入口和幾個關鍵位置，槍口警戒，無聲地建立起一道堅實的防線。
緊隨其後的，是十幾名穿著便衣、但氣質精幹、目光如電的刑警，其中幾人手裏還提著專業的破拆工具和勘查箱。
再後麵，是幾名身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周國棟認識，正是市局紀委書記孫正明，另一人是市檢察院反瀆局的副局長。
而走在最中間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麵容儒雅但此刻眉頭緊鎖、不怒自威的領導——欒城市委書記，王道行！他身邊跟著的，是市公安局長李振江，以及幾名市委和市紀委的工作人員。
看到王道行親自到場，周國棟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是一鬆。沉的是，事情果然捅破了天，連市委書記都驚動了；鬆的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終於不用獨自承擔這千鈞重壓了。
“王書記！李局！孫書記！”周國棟連忙上前，敬禮，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王道行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封鎖的走廊和那扇緊閉的審訊室鐵門，沉聲問道：“裏麵情況怎麼樣？人還活著嗎？”
“王書記，從我們聽到最後一聲慘叫到現在，裏麵沒有任何動靜。我們嘗試溝通，裏麵的人隻說過一次話，就是要求上報，之後再無回應。張龍副局長和兩名輔警的情況……不明。”周國棟硬著頭皮彙報。
李振江臉色鐵青，看向身後的特警隊長和刑警隊長。特警隊長會意，一揮手，兩名特警立刻上前，利用攜帶的軟管窺鏡，試圖從門縫檢視室內情況，但審訊室門密封性很好，效果有限。另一名刑警則拿著行動式生命探測儀，貼在門上掃描。
“報告，室內檢測到至少四個生命體征，但其中三個非常微弱，一個相對平穩。”刑警彙報。
王道行和李振江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人還活著，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
“裏麵的人，聽著！”李振江走到門前，用沉穩有力的聲音說道，“我是欒城市公安局局長李振江。市委王書記也親自到了。你的要求我們已經做到，市局、市紀委、市檢察院的同誌都在這裏。現在，請你開啟門，配合調查。我們保證，一定會依法、公正處理此事！”
門內，依舊一片寂靜。
就在李振江眉頭越皺越緊，考慮是否授權特警採取下一步行動時，“哢噠”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厚重的審訊室鐵門，從裏麵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特警的槍口下意識地抬起，對準了門縫。刑警們也屏住了呼吸。
門縫漸漸擴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手。一隻穩定、乾淨、指節分明的手，扶著門框。然後，是林東航平靜無波的臉。他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但眼神依舊清澈深邃，看不到絲毫慌亂或疲憊。他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如臨大敵的警察、特警，最後落在了被眾人簇擁的王道行和李振江臉上。
“王書記，李局長，辛苦了。”林東航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打招呼，然後側身讓開，“請進吧。證據和嫌疑人，都在裏麵。”
李振江一揮手，兩名特警率先持槍沖入，迅速控製了門口區域，槍口對準室內。當他們看到室內的景象時，饒是身經百戰，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審訊室內，一片狼藉。副局長張龍被反銬在鐵椅上，雙目緊閉，滿臉血汙，身上有多處不自然的淤腫和破損，褲襠處一片狼藉，顯然失禁過，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旁邊地上，躺著兩個昏迷不醒、同樣帶傷的輔警。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和排泄物的混合氣味。牆角監控的紅燈，依舊在閃爍。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林東航，就安靜地站在門邊，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振江和王道行隨後走入，看到這一幕，瞳孔也是驟然收縮。王道行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李振江則是對隨後跟進的法醫和急救人員厲聲道：“先救人！”
幾名法醫和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檢查張龍和兩名輔警的傷勢，進行緊急處理。初步判斷，張龍雙腿、雙臂、肩胛骨、肋骨多處骨折，十指嚴重損傷，傷勢極重，但暫無生命危險。兩名輔警一人手臂骨折，一人小腿骨折，均伴昏迷，需立即送醫。
“這……這都是你乾的？”李振江看向林東航，語氣複雜。雖然從周國棟的彙報中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衝擊力依然巨大。
“正當防衛，以及製止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林東航平靜地回答，從口袋裏掏出那支錄音筆，又指了指牆角的監控，“全過程，包括張龍副局長親口承認其本人及家族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傷害、強姦、敲詐勒索、受賄、徇私枉法，以及其家族與省裡某位領導的非法關係等罪行，都有錄音和監控錄影為證。”
他頓了頓，看向王道行，語氣鄭重：“王書記，李局長，此案案情特別重大，涉及基層政權黑惡化、公安係統內部腐敗、以及可能存在的更高階別‘保護傘’。張龍不過是這個犯罪網路中的一環，其父張永強纔是核心。我建議，立即成立由市紀委、市檢察院、市公安局組成的聯合專案組，對張永強及其家族成員、以及張龍供述中涉及的所有公職人員，採取強製措施，查封、凍結相關資產，並提請省紀委、省公安廳對涉及省領導的問題進行覈查。”
王道行目光深沉地看著林東航。在李局長彙報的時候開始隻是覺得林東航這個名字熟悉，很快想起了是誰！
這個年輕人，他之前通過大昌礦業的事情有過間接的接觸，知道其背景深厚，能量驚人。但今晚之事，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一人橫掃數十名持械暴徒，獨闖縣公安局，控製並“審問”了副局長，拿到了關鍵口供……這膽識、這手段、這掌控力，簡直匪夷所思。但此刻，他帶來的，是捅破安東縣、乃至欒城市膿包的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
“林先生，你的……‘取證’方式，有待商榷。”王道行緩緩開口，語氣嚴肅，“但你所反映的問題，如果屬實，確實是觸目驚心，嚴重危害人民群眾安全，破壞黨和政府形象，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轉向李振江和市紀委書記孫正明，斬釘截鐵地命令道：“就按林先生建議的辦！立即成立‘11.5’專案組，我親自任組長，振江同誌、正明同誌任副組長！調集全市最精幹的力量，對張家莊張永強家族，以及張龍供述中涉及的所有人員，包括公安、國土、工商、稅務等係統的涉案幹部，實施抓捕！查封、凍結所有涉案資產！案件偵辦過程，嚴格保密，同時及時向省委、省紀委、省公安廳彙報進展！尤其是涉及省領導的問題，要形成專項報告，附上證據，由我親自上報！”
“是！”李振江和孫正明齊聲應道，神情肅然。他們知道，一場席捲安東縣乃至欒城的反腐掃黑風暴，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另外，”王道行看向正在被抬上擔架的張龍，眼神冰冷，“對張龍，以及今晚所有涉案人員，包括那幾十個在停車場行兇的歹徒，要分開羈押，嚴密看守，由市局直接派員審訊，深挖餘罪，擴大戰果！絕不允許串供、泄密、或者發生任何‘意外’！”
“明白！”李振江立刻安排，命令市局刑警支隊的精銳，接手對張龍等關鍵嫌疑人的看押和後續審訊，縣局人員一律迴避。
王道行又看向林東航，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林先生，感謝你提供的線索和證據。不過，鑒於今晚發生的衝突，以及你……特殊的‘取證’方式，還需要你配合我們，做一個詳細的筆錄，說明事情經過。當然，我們會充分考慮你正當防衛的情節。在案件調查期間，可能也需要你暫時留在欒城，配合調查。”
林東航點了點頭：“理應配合。不過，王書記，我小姨夫張永軍還在北京協和醫院搶救，傷勢嚴重。我希望在配合調查的同時，能確保我和我家人的安全，以及我小姨夫的治療不受任何乾擾。”
“這個你放心。”王道行鄭重承諾，“我會安排專人，負責你和你家人在欒城期間的安全。張永軍的治療，我們也會協調醫院，給予一切便利。任何敢在這個時候打擊報復、乾擾調查的，一律嚴懲不貸！”
事情安排妥當，現場開始高效運轉。張龍和兩名輔警被送往市裡指定的醫院，在嚴密看守下治療。市局刑警和紀委的工作人員，開始接管審訊室，勘查現場，固定證據，調取監控錄影。對張家莊張永強及其家族成員的抓捕行動，也在李振江的指揮下，連夜部署，隻待天明或時機成熟便立即收網。
林東航被請到另一間相對安靜的辦公室，由市局刑警支隊一位經驗豐富的副支隊長親自做詢問筆錄。他條理清晰地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從去醫院探望家人，到停車場被圍，被迫自衛，再到被帶回縣局，張龍企圖刑訊逼供、拔槍殺人，自己被迫反擊並“詢問”出關鍵證據的經過，詳細陳述了一遍。當然，關於“詢問”的具體手段，他描述為“在對方企圖奪槍行兇、被我製服後，其因恐懼和疼痛，主動交代”，並強調了全程有錄音錄影。
做完筆錄，簽字按手印。窗外，天色已經微微泛白。驚心動魄的一夜，終於過去。
林東航被安排到市公安局內部招待所的一個套間休息，門外有便衣民警值守，既是保護，也是一種暫時的“保護性措施”。
他洗了個熱水澡，躺在了床上。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他知道，事情遠未結束。張龍的供述，隻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張永強家族盤踞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那位遠在省城的黃副省長，更是一座難以撼動的大山。雖然王道行表態堅決，但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不過，他並不擔心。他手中握有的，不僅僅是張龍的口供和那些聊天記錄。他還有“獵影”正在收集的更多黑材料，更重要的是，他精準地把握了時機——在全省上下大力整頓基層治理、掃黑除惡的當口，張家這件事，正好撞在了槍口上，成為了一個絕佳的“典型”。王道行需要這個“典型”來展現政績，肅清流毒；更高層，也需要這樣的“典型”來推動工作，敲山震虎。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靜觀其變，同時在關鍵時刻，再添上一把火，或者，遞上一把更鋒利的刀。
他拿出手機，開機。上麵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和資訊，大部分是父母和小姨發來的，充滿了擔憂。他一一回復，報了平安，讓他們安心。然後，他撥通了“獵影”負責人的加密電話。
“老闆。”
“張永強家族，以及黃健、張麗華的相關資料，收集得怎麼樣了？”
“張永強家族的基本情況，包括財產、主要成員、產業、主要罪行證據，已初步整理完畢，涉及土地侵佔、非法採礦、強迫交易、故意傷害等多起。黃健副省長與張麗華的關係，有照片、出行記錄、資金往來等間接證據，但直接行賄證據還在深挖，張家通過張麗華向黃健輸送利益的方式非常隱蔽。另外，我們監聽到，張麗華在接到您電話後，與黃健有過短暫加密通話，內容不詳，但之後黃健的秘書與欒城市某位領導有過聯絡。”
“繼續監視，深挖。重點查黃健與欒城本地官員，特別是與張龍、張永強利益輸送的直接證據。另外，張家在省裡市裡可能的關係網，全部摸排清楚。”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東航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眼神深邃。風暴已經掀起，接下來，就看這風暴能颳倒多少朽木，滌盪多少汙濁了。
而他，將是這場風暴背後，最冷靜的觀察者，和最有力的推動者之一。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在他這裏，絕不會缺席。該還的債，該付出的代價，誰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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