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清晨七點三十分。
深秋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欒城市上空的薄霧，市委大樓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卻已凝重得如同鉛塊壓頂。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市委常委班子成員已基本到齊。
市委書記王道行坐在首位，臉色沉肅，眼圈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常。他的左手邊是市長張永春，右手邊是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等人。
橢圓桌的另一端，市公安局長李振江、市紀委書記孫正明、市檢察院檢察長、市法院院長等相關負責同誌也列席會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和煙草味，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緊張。
除了極少數核心人員，大多數常委對昨夜安東縣發生的那場驚天巨變尚不知詳情，隻接到緊急通知召開常委會，議題是“研究處置一起重大突發惡性案件及維護社會穩定工作”，敏感的政治嗅覺讓他們意識到，恐怕又出大事了，而且可能與最近風聲鶴唳的大昌礦業餘波不同。
王道行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宣佈開會。他首先看向李振江：“振江同誌，你把安東縣昨晚發生的情況，向常委會彙報一下。要客觀、全麵、扼要。”
“是，王書記。”李振江站起身，開啟麵前的資料夾，他的聲音因為通宵未眠而略顯沙啞，但語氣沉穩有力。他沒有用投影，而是直介麵述，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各位領導，我彙報一下安東縣‘11.5’案件的基本情況。昨夜，也就是11月5日晚間，我縣安東縣人民醫院停車場發生一起數十人參與的惡性聚眾鬥毆、故意傷害案件。初步查明，涉案雙方一方是以安東縣張家莊黨支部書記張永強之子張彪為首的三十餘名社會閑散人員，均手持砍刀、鋼管、螺紋鋼等兇器；另一方，是單獨一人的林東航，係我縣居民張永軍（昨晚被張彪等人打成重傷，已轉院北京）的外甥。”
聽到“數十人持械”、“一人對數十人”，幾個常委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交換著眼神。
李振江繼續道：“衝突結果，張彪等三十四人全部受重傷，最輕的為腿部骨折，重傷者包括張彪本人，雙腿、雙手、十指遭受毀滅性傷害。而林東航本人，僅受輕微擦傷。後，林東航被安東縣公安局民警帶回縣局調查。在調查過程中，安東縣公安局副局長張龍（張永強長子）違反規定，單獨帶領兩名輔警對林東航進行審訊，期間發生嚴重衝突。張龍企圖非法使用警械並對林東航進行人身傷害，甚至企圖開槍，被林東航製服。兩名輔警受傷，張龍本人受重傷。林東航在控製局麵後，從張龍處獲取了其本人口供及關鍵證據。”
隨著李振江的敘述，會議室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一人打殘三十多個持械歹徒？在縣公安局裏反製持槍的副局長？還拿到了口供？這簡直像是電影情節！不少常委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市長張永春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神凝重。
“根據張龍初步供述，以及我們現場獲取的錄音、錄影、手機短訊記錄等證據，”李振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現已基本查明：以張家莊黨支部書記張永強為首，以其子張龍（縣公安局副局長）、張彪等人為骨幹的犯罪團夥，長期盤踞張家莊及周邊地區，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罪、強迫交易罪、非法佔用農用地罪、行賄罪、徇私枉法罪、強姦罪等十餘項嚴重刑事犯罪。
該團夥通過暴力、威脅、滋擾等手段，壟斷當地沙石料供應、強佔土地、開設賭場、放高利貸、欺壓百姓、侵吞集體資產，作案時間跨度長達十餘年，受害群眾眾多，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其中，昨晚被打成重傷的張永軍，就是因為不肯將其價值超千萬的傢具廠以八十萬低價‘轉讓’給張永強，而遭到張彪等人的蓄意報復，雙腿被殘忍打斷。”
“嘩——”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村支書是黑社會頭子？縣公安局副局長是骨幹？強佔千萬資產隻出八十萬？還打斷人腿？這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足以震動一方，如今卻集中在了一個家族身上！而且，還牽扯到了縣公安局的副局長！這已不僅是刑事案件，更是嚴重的政治事件和腐敗窩案！
李振江頓了頓，看了一眼王道行，得到後者微微頷首後，用更重的語氣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此外，張龍供述，其家族通過其姑姑張麗華（係東山省副省長黃健的情婦）的關係，與黃健副省長存在不正當往來，並利用這層關係，為其家族違法犯罪活動提供庇護，並獲取土地規劃等內部訊息謀取暴利。相關證據正在進一步固定中。”
“黃副省長？！”這一次，連市長張永春都忍不住低撥出聲，臉色驟變。其他常委更是相顧駭然。案子牽扯到省領導，這性質就完全變了！這已不再是欒城一個市能獨立處理的問題了！
而且就這麼毫不避諱的**裸的把省級領導的名字公佈了出來，有一種不可明說的意味。
彙報完畢，李振江坐了下來。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市委書記王道行的身上。
王道行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全場。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麵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彷彿在平復心緒，又像是在積蓄力量。放下茶杯，發出的輕微磕碰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王道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重鎚，敲在與會者的心坎上，“觸目驚心！駭人聽聞！無法無天！”
他一連用了三個分量極重的詞，臉色因為憤怒而有些發紅。
“這是什麼？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打架鬥毆，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王道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這是典型的、帶有黑社會性質的、有組織的暴力犯罪！是以基層政權為幌子，以家族血緣為紐帶，以暴力威脅為手段，長期橫行鄉裡、欺壓百姓、攫取巨額非法利益的黑惡勢力犯罪集團！張永強，就是這個黑惡勢力的頭目！張龍，就是這個黑惡勢力打入我們公安隊伍內部的‘保護傘’和‘急先鋒’！”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痛而淩厲：“更可怕的是，這個黑惡勢力，竟然把觸角伸到了我們縣公安局的領導崗位，伸到了我們的執法機關內部！張龍這個副局長，不是偶然混進來的敗類，而是這個黑惡家族處心積慮、通過賄賂、美色、乃至令人髮指的性賄賂，一步步拉攏腐蝕、安插進來的代理人！他利用手中的權力，為家族的犯罪行為保駕護航，打擊異己，顛倒黑白！這是對我們黨和政府公信力的瘋狂踐踏！是對政法隊伍形象的嚴重玷汙！是對人民群眾安全感的極端蔑視！”
王道行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充滿了痛心疾首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至於林東航，”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稍平緩，但依舊堅定，“根據現有證據，包括停車場監控的初步分析、現場勘查、以及其本人的陳述，可以初步認定，其在停車場的行為，是在遭受數十名持械歹徒圍攻、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下，被迫進行的正當防衛。其在縣公安局審訊室的行為，是在張龍等人明顯企圖對其刑訊逼供、甚至開槍行兇的緊急情況下，為製止不法侵害、保護自身生命安全而採取的必要措施。當然，其防衛的具體限度、細節，還需要司法機關最終依法認定。但當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其是主動尋釁或蓄意傷害。”
他看向列席的檢察長和法院院長：“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要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嚴格依法審查證據，確保不枉不縱，把案件辦成經得起法律和歷史檢驗的鐵案！”
檢察長和院長立刻點頭應下。
“現在，我談幾點意見，也是市委對處理此案的要求。”王道行坐直身體，目光如電，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市委書記的絕對權威。
“第一，統一思想，提高站位。
此案是當前我市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進入深水區、攻堅期遇到的一起典型案件，也是檢驗我們市委班子政治判斷力、政治領悟力、政治執行力的試金石。全市各級各部門，特別是政法機關，必須充分認識此案的極端嚴重性和惡劣影響，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市委的決策部署上來，以零容忍的態度，堅決徹底地打擊這股黑惡勢力，挖出其背後的‘關係網’、‘保護傘’，無論涉及到誰，無論職務多高，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這不僅是維護法律尊嚴、社會公平正義的需要，更是鞏固黨的執政基礎、凈化政治生態的必然要求！”
“第二，立即行動，周密部署。
鑒於案情重大，涉案人員多，關係網複雜，且可能涉及外逃、串供、毀滅證據等風險，我決定，立即對張永強黑惡勢力犯罪集團主要成員實施抓捕！
由市公安局牽頭，立即製定周密、詳盡、萬無一失的抓捕方案，調集足夠警力，協調武警、邊防等力量，確保一網打盡，絕不放跑一人！抓捕行動要同時進行，多點開花，打他個措手不及！重點控製張永強及其核心家庭成員、骨幹成員。對張龍供述中涉及的其他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涉案人員，由市紀委、監委同步採取措施。行動就在今天上午展開，具體時間由指揮部確定。”
“第三，深挖徹查，擴大戰果。
抓捕隻是第一步。要以此案為突破口，深挖細查該犯罪團夥的所有違法犯罪事實，查清其經濟基礎，查清其‘保護傘’和‘關係網’。對涉案資產，要立即查封、凍結，絕不給其轉移隱匿的機會。對受害群眾，要耐心細緻做好取證工作，鼓勵他們放下包袱，大膽揭發。檢察機關要依法快捕快訴，審判機關要依法從嚴懲處，形成強大震懾。”
“第四，控製輿情，維護穩定。
宣傳部門、網信部門要加強輿論引導，適時適度釋出權威資訊，澄清事實，以正視聽。要注意方式方法，防止惡意炒作，防止引發不必要的恐慌。同時，要做好張家莊及周邊地區的社會麵穩控工作，防止別有用心之人藉機煽動鬧事。安東縣委縣政府要負起主體責任，確保當地社會秩序穩定。”
“第五，及時彙報，爭取支援。
鑒於案件可能涉及省領導，市委將立即形成專題報告，由我親自向省委、省紀委、省公安廳主要領導彙報，請求上級指導和支援。在上級明確指示前，我們按照既定方案，堅決、果斷、依法推進案件查辦工作！”
最後，王道行環視全場，聲音鏗鏘有力：“同誌們，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場必須打贏的攻堅戰！是對我們市委班子凝聚力、戰鬥力的現實考驗！我希望大家團結一心，恪盡職守，以對黨、對人民、對歷史高度負責的態度，堅決徹底地剷除這個社會毒瘤，還安東縣百姓一片朗朗青天，還欒城政治生態一片風清氣正！有沒有信心？！”
“有！”會議室裡，包括市長張永春在內的所有常委、列席領導，齊聲應道，聲音在房間裏回蕩。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也燃燒著決心。他們知道，欒城的天空，將因這場即將到來的雷霆風暴，而被徹底滌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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