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2章重監之內的煎熬
三樓是兒童房、遊戲室和客房的區域。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窗戶朝向花園的房間,就是吉天佑的臥室。史蒂夫走過去,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門沒鎖。劉玲向來寵溺兒子,也從未想過在這安保嚴密的社羣裡會有什麼危險,兒子的房門通常不鎖。
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房間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小夜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暈。牆壁貼著太空主題的桌布,地上散落著樂高玩具和兒童圖書。靠窗的兒童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印著蜘蛛俠圖案的被子下,睡得正香。
那是吉天佑,今年八歲,繼承了母親的清秀輪廓和父親的濃眉,此刻在睡夢中顯得毫無防備,小臉在夜燈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大概正做著關於超級英雄或海洋冒險的美夢。
史蒂夫站在門口,靜靜地注視著這個熟睡的孩子,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雙在陰影中的藍色眼睛,卻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光芒——那不是對一個孩子的喜愛或憐惜,而像是一個收藏家審視一件即將到手的珍貴藏品,一個賭徒看到最後一張王牌,或者……一個掠食者鎖定最鮮嫩可口的獵物。那目光中混合著貪婪、算計、冷酷,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扭曲的掌控欲。
他甚至想過更長遠、更黑暗的“培養”計劃……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先把眼前這個最大的“麻煩”和“知情人”——劉玲,處理掉。現在,障礙清除了。
他輕輕邁步,走進了充滿童真的房間,厚實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他慢慢靠近那張兒童床,俯視著吉天佑安詳的睡顏。孩子的呼吸均勻而輕淺,對即將降臨的、徹底改變他命運的黑暗,毫無察覺。
史蒂夫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而貪婪。他伸出手,不是去撫摸孩子的臉,而是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撚起了被角,彷彿在確認獵物的真實存在,又像是在進行一種無聲的宣告。
“睡得真香,小傢夥。”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對著沉睡的孩子低語,聲音裏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溫柔,“從今天起,你就屬於我了。你會有一個……全新的‘人生’。”
窗外,太平洋的夜潮聲依舊規律地拍打著沙灘,星光在遠海閃爍。而這棟價值千萬的奢華別墅裡,溫暖的小夜燈光暈下,一場無聲的掠奪與吞噬,剛剛開始。
一個孩子的命運,連同他那早已註定的、背負著原罪的出身,即將墜入更加深不可測的黑暗漩渦。
吉正豪罪惡的餘波,終於穿越重洋,以最殘忍的方式,吞噬了他可能僅存的一絲血脈和希望。而捕食者,已然就位。
………………
欒城市第一看守所,高戒備監區。時間,10月25日,淩晨三點。
這是一天中最為寂靜、也最為漫長的時刻。高牆上的探照燈有規律地掃過空曠的放風區和鐵絲網,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投下移動的光斑,隨後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監區內部,長長的走廊光線昏暗,隻有幾盞低瓦數的長明燈散發著慘淡的光暈。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轉動著紅點,如同永不閉合的眼睛。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衣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禁錮的沉悶氣息。
除了偶爾遠處傳來不知哪個監室模糊的夢囈或咳嗽,以及值班民警每隔一段時間巡邏時,橡膠鞋底與地麵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響,整個看守所彷彿沉睡在一種凝固的、令人不安的寂靜中。
107號監室。這是專門關押重刑犯、特別是案情重大、身份特殊嫌疑人的單人監室。與普通多人間相比,這裏空間稍大,有獨立的簡易廁所和洗漱台,但同樣四壁空空,隻有一張固定在地麵的水泥床鋪(上麵鋪著薄薄的墊褥),一張小桌,一把固定在地上的塑料凳子。
牆壁是慘淡的米黃色,高處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個嵌著堅固鐵欄的小窗,此時被厚重的遮光板從外麵擋住,隻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從縫隙漏入。監室門是厚重的鐵門,下方有一個遞飯用的小活動窗,此刻緊閉。
吉正豪就關在這裏。
與一個月前那個在董事長辦公室裡咆哮、在酒桌上揮斥方遒、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民營企業家典範”相比,此刻蜷縮在水泥床鋪上的他,已然是另一個人。
他穿著統一的橘黃色號服,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顯得他更加瘦削佝僂。頭髮被剃短,露出花白的髮根和清晰可見的頭皮。臉頰深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血絲和濃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微微顫抖著。
他並沒有睡著,儘管極度疲憊,但大腦卻像一台失控的機器,在黑暗中瘋狂地、不受控製地回放著過往的一切。
龍鬚溝下那些扭曲的白骨……胡阿其那雙墨黑如岩石的肺……齊發珂被帶走時那張瞬間垮掉的臉……還有那些他曾經奉上巨額錢財、如今卻避之如蛇蠍的“朋友們”冰冷的麵孔……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他知道自己完了。故意殺人、重大責任事故、非法拘禁、強迫勞動、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隨便哪一條,都足夠把他送上刑場,而且是立即執行的那種。
他交代了龍鬚溝的礦難和炸井,交代了使用“奴工”,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有了那些白骨和證人,根本瞞不住。交代了,或許還能在態度上爭取一點點……雖然他自己也清楚,這點“態度”在如此滔天罪惡麵前,微不足道。
但有一件事,他死死咬住,抵死未說——行賄。
對齊發珂,對省市縣那麼多幹部,十幾年間,送出去的錢、物、股份、乾股、房產、古玩、字畫、安排子女出國、提供特殊服務……一筆筆,一樁樁,他心裏有本明明白白的賬。
那是他吉正豪能橫行東山,稱霸欒城十幾年、將大昌礦業做成“明星企業”的真正根基,也是一旦掀開,足以將東山省、昌州市、欒城市三級官場炸得天翻地覆的超級火藥桶。
他不能說。說了,就徹底斷了所有人的“念想”,包括那些或許還在暗中觀望、心存僥倖,甚至可能想“保”他一下(至少讓他別亂說)的人的最後一絲希望。
說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會被所有曾經拿過他好處的人恨之入骨,他的家人(如果還有的話)將永無寧日,甚至他自己,在看守所裡,都可能“被自殺”或者“被意外”。
不說,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至少,能多活幾天?能等到外麵的人運作?能等到局勢有變?儘管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卻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虛幻的稻草。
審訊專家們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們不再追問礦難細節,而是將火力集中在了“利益輸送”和“保護傘”上。
他們出示了一些從大昌礦業財務部門搜出的、語焉不詳但指嚮明確的賬目碎片,提到了幾個齊發珂身邊已經被控製人員的模糊供述,甚至隱晦地提及了吉正豪在海外的某些資產轉移可能被追查到。
每一次審訊,都是一場心理上的酷刑。那些經驗豐富的審訊官,不急不躁,用平靜的語氣,一點點擠壓他的心理空間,瓦解他的僥倖。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烤炙的魚,煎熬,卻無法掙脫。
“吉正豪,你很清楚,你犯的事,槍斃十次都夠了。但怎麼個死法,什麼時候死,這裏麵有區別。主動交代,揭發立功,是你現在唯一能為家人、也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點體麵的機會。那些你保護的人,現在誰還會保護你?齊發珂自身難保!你指望他們撈你?他們現在隻怕你開口!”
這是上次審訊結束時,那位頭髮花白的審訊專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像釘子一樣楔進他的腦子裏。
家人……體麵……他還有什麼家人?還有什麼體麵?李曉娟那個賤人九成九卷錢跑了,說不定現在正和那個小白臉在哪個海灘逍遙!
兒子吉永昌,那個廢物,隻會打打殺殺,現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至於那些他曾經孝敬的人……想到他們此刻可能正聚在一起,商量著怎麼讓他“閉嘴”,怎麼把他這個“麻煩”徹底解決掉,吉正豪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怨恨。
憑什麼?!
他出錢出力,幫他們升官發財,享受榮華,現在他出事了,他們就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甚至可能想讓他永遠消失!
這種怨恨、恐懼、絕望、不甘,以及那一點點可悲的、對“外麵運作”的殘存幻想,在他心中反覆撕扯、發酵,讓他精神瀕臨崩潰。他睡不著,吃不下,看守所提供的簡單飯菜幾乎原封不動。
他有時會突然從床上坐起,驚恐地瞪大眼睛,彷彿看到龍鬚溝下那些白骨正向他爬來;有時又會喃喃自語,唸叨著一些人的名字,咒罵,或者哀求。
同監區其他監室,還關押著幾個大昌礦業案的其他涉案人員,包括那個前財務總監劉有財。
他們偶爾在放風時能遠遠看到吉正豪,那個曾經在他們麵前不可一世的大老闆,如今形銷骨立,眼神渙散,步履蹣跚,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人敢跟他說話,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整個高戒備監區。
淩晨一點二十分。走廊裡傳來值班民警例行巡邏的輕微腳步聲,由遠及近,在107號監室門口略作停留(通過門上的觀察孔看了一眼),然後又由近及遠,慢慢消失。
107監室厚重的鐵門下方,那個用於遞送飯菜和物品的小活動窗,突然被從外麵“哢嗒”一聲拉開一條縫。
這不太尋常。不是送飯時間,也沒有通知有律師會見或提審。
吉正豪遲鈍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投向那個小視窗。
沒有聲音。隻有一個小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被人從視窗縫隙塞了進來,輕輕掉在監室門口的水泥地麵上。然後,小窗“哢嗒”一聲,又被迅速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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