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精工石油集團總部大廈。頂層,副總經理辦公室。
夜幕已然降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油城流光溢彩的繁華夜景,車水馬龍,燈火如織,勾勒出一座工業重鎮的蓬勃脈動。然而,站在窗前的林東航,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這三百公裡的夜色,投向了西南方向那個正被陰雲籠罩的城市——欒城。
辦公室內沒有開主燈,隻有辦公桌上一盞枱燈散發著柔和而聚焦的光芒,照亮了桌上攤開的幾份檔案。有關於大昌礦業股價連續跌停、無限期停牌的財經簡報;有網路上關於“開胸驗肺”、“龍鬚溝白骨”輿情沸騰的摘要;更有幾份來自特殊渠道、語焉不詳但指嚮明確的內參資訊,提及欒城市當前麵臨的“嚴峻維穩壓力”和“大昌礦業工資支付巨大缺口”。
林東航端起手邊的紫砂杯,輕輕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濃茶。茶味苦澀,卻讓他紛亂的思緒逐漸沉澱、清晰。
吉正豪倒了,倒得如此徹底,如此不堪,這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某種程度上,是他樂於見到的結果。那個肆無忌憚、踐踏規則、視人命如草芥的暴發戶,早就該有這樣的下場。大昌礦業的崩塌,不僅清除了行業毒瘤,某種程度上,也為那些規範經營的企業掃清了一些障礙。
但,僅僅如此嗎?
林東航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提到“大昌礦業上萬工人工資無著”、“社會穩定麵臨風險”的內參摘要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吉正豪是罪有應得,齊發珂是咎由自取,可大昌礦業那一萬多名礦工、技術員、普通員工呢?他們勤勤懇懇工作,靠工資養家餬口,對高層的罪惡可能一無所知,如今卻要因為吉正豪的覆滅而陷入斷薪失業、家庭困頓的絕境。還有欒城市委市政府,特別是那位傳聞中還算務實肯乾的市委書記王道行,此刻恐怕正坐在火山口上,焦頭爛額。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林東航心中翻湧。是感慨?不,吉正豪不配。是對無辜勞動者的同情?確實有。但更深層次的,是一種對當前局麵的敏銳判斷和深遠考量。
大昌礦業這個攤子,不能徹底爛掉。至少,不能以最壞的方式爛掉——工人大規模失業鬧事,社會秩序動蕩,地方經濟遭受重創,最終可能還需要更高層麵、付出更大代價來收拾殘局。那對誰都沒好處。大昌礦業畢竟曾是省內重要的煤炭企業,擁有相當規模的資源、裝置、技術工人隊伍和市場渠道。這些生產要素本身是有價值的,不能因為吉正豪的罪惡而被徹底廢棄、破壞。
更重要的是,當前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齊發珂案震動全省,高層目光聚焦,穩定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欒城若因大昌礦業工資問題爆發大規模群體事件,不僅王道行要擔責,恐怕省裡主要領導也會臉上無光,甚至可能影響對整個東山省幹部隊伍和治理能力的評價。這個時候,誰能站出來,以妥當的方式幫助化解這個危機,誰就能在更高的層麵獲得加分,體現“大局觀”和“擔當精神”。
而他林東航,有這個能力。
林東航慢慢踱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在腦中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
直接注資或借款給大昌礦業?不可能。大昌礦業現在就是個黑洞,資產被查封,債務纏身,直接借錢等於扔進水裏。
通過第三方?或者,換個思路……以某種“商業合作”或“預付”的名義,向與大昌礦業有潛在業務關聯的公司提供一筆資金,再由該公司以“預付貨款”或“合作保證金”的形式,將資金定向用於支付大昌礦業員工工資?這個操作在財務上似乎有騰挪空間,但依然繞不開風險和責任,且動機容易引人猜疑。
那麼,如果以他林東航個人的名義呢?這樣操作更靈活,但金額可能受限,且“個人行為”的分量,與“企業擔當”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語。他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認可和聲譽上的加分,而不僅僅是“做善事”。
最好的方式,是找到一個既能解決問題,又能讓各方(特別是省裡和欒城市)都感受到林東航“主動擔當”、“雪中送炭”的途徑。而且,這個途徑必須看起來是“光明正大”、“合乎規矩”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電話。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佔全有。作為油城市的市委書記可以說是目前和林東航關係最密切,職務最高的人了。
佔全有此人,思路開闊,有擔當,也講究工作方法。更重要的是,佔全有與欒城市委書記王道行,算是同輩幹部,平時大概率有聯絡。由佔全有作為“中間人”和“見證者”,在林東航和欒城市之間牽線搭橋,再合適不過。這既能體現油城市對兄弟市的關心,也能將林東航(東航資本)的“義舉”置於兩地黨委政府的協調框架之下,增加其正當性和公信力。
而且,由他林東航主動向佔全有提出這個想法體現的是他林東航的政治覺悟、社會責任感和對大局的主動把握。這是一個姿態,一個訊號。
至於錢……一億五千萬。這個數字在他心中成型。既能覆蓋大昌礦業眼前幾個月的工資社保剛性支出,為欒城市爭取到寶貴的重組整頓時間,又不至於數額過於巨大到讓讓外界覺得別有用心。
名義嘛,可以是“定向用於支付與大昌礦業未來潛在合作專案相關的人工成本預付款”,或者更直接一點,“支援地方維穩和企業平穩過渡的專項應急借款”,由欒城市政府提供還款承諾和相應資產抵押。
風險當然有。這筆錢很可能最終無法完全收回。但相比於可能獲得的政治聲譽、地方政府的感激、未來在行業整閤中的潛在先機,以及……內心深處那點對無辜工人的不忍,這個風險,值得冒。這不僅僅是一筆經濟賬。
主意已定,林東航不再猶豫。他看了看錶,晚上八點。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給一位市委書記,不算太冒昧,也顯示事情的緊迫性。
他拿起電話,略微沉吟,撥通了佔全有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全有書記,晚上好,打擾您休息了。我是林東航。”林東航的聲音沉穩而恭敬。
“東航啊,你好你好。這個點打電話,肯定有要緊事吧?”電話那頭,佔全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和疑惑。他顯然也沒想到林東航會這個時間直接打到他辦公室。
“全有書記,確實有件非常緊急、也關係到兩地市穩定大局的事情,想向您彙報,並請您指點、牽線。”林東航開門見山,語氣誠懇,“是關於欒城大昌礦業的事。”
“大昌礦業?”佔全有的聲音嚴肅起來,“嗯,我聽說了,那邊現在很麻煩。王道行書記怕是好幾天沒睡安穩覺了。怎麼,你有什麼想法了?”
佔全有還以為林東航對大昌礦業本身有什麼想法,故此問道。
“想法那倒沒有。”林東航道,“不過,全有書記,我這邊通過一些渠道,瞭解到欒城目前最棘手的問題,是大昌礦業上萬員工的工資發放麵臨巨大困難,資金缺口可能高達數千萬,直接影響到社會穩定。工人無辜,地方黨委政府壓力巨大啊。”
佔全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林東航的意圖。“是啊,這是當前最大的火藥桶。省裡也高度關注。王道行書記現在是想盡辦法在籌錢,但難度太大了。怎麼,東航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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