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進駐後的第一個整天,在極度緊張和忙碌中度過。臨時接待點被情緒激動的工人們圍得水泄不通,訴苦的、罵孃的、哭求的、質問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讓負責接待的人嗓子都說啞了,耳朵嗡嗡作響。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訴求,觸目驚心:有老工人得了癌症等著錢做手術的,有年輕夫妻孩子剛出生奶粉錢沒著落的,有揹著房貸車貸已經斷供被銀行催收的……
而更讓張永春心情沉重的是在財務部的發現。
大昌礦業的財務部,佔據了小半層樓,曾經是公司最核心、最繁忙的部門之一。如今,這裏一片狼藉。檔案櫃被翻得亂七八糟,很多重要憑證、賬冊不翼而飛(估計是被調查人員調取或當事人銷毀),電腦大部分被貼了封條。僅剩的幾名年輕會計,麵色惶恐,對工作組的詢問一問三不知,或者隻能提供一些零碎、表麵的資料。
“張市長,我們……我們真的不清楚。總監、副總監、主辦會計都被帶走了。資金調撥、對外支付都是他們直接經手,我們隻做記賬……現在銀行U盾都被封了,網銀也登入不上去,賬戶餘額……我們隻能看到被凍結前的數字,現在具體怎麼樣,真的不知道。”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剛工作不久的女會計,帶著哭腔說道。
在國資委和金融辦專家的指導下,工作組隻能從最原始的地方入手:翻找尚未被帶走的紙質報表、合同、銀行對賬單,聯絡各個子公司、分廠的財務人員(很多也聯絡不上),像考古一樣,艱難地拚湊大昌礦業真實的財務圖景。
結果令人絕望。正如老謝所說,集團本部及主要子公司的主要銀行賬戶,幾乎全部被司法機關凍結。未被直接凍結的少量賬戶,餘額加起來不到一百萬。而每月需要支付的工資、社保、公積金等剛性支出,超過五千萬。
資產方麵,情況同樣糟糕。有價值的礦產(採礦權)大部分已被抵押或涉及司法糾紛。庫存的煤炭等產品,要麼是客戶已付預付款(需要交付),要麼已被債權人申請財產保全。機器裝置、車輛等固定資產,要麼陳舊不值錢,要麼也設定了抵押。房產倒是有一些,包括吉正豪個人及其親屬名下的豪宅、寫字樓,但同樣被查封。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優質資產”,早已被吉正豪通過各種複雜的金融操作掏空或設定了重重擔保,真正屬於公司、可供自由處置的“乾淨資產”,少得可憐。
“這就是個空殼子!不,連空殼子都不如,是負資產!”國資委主任氣得拍桌子,“吉正豪這個王八蛋,早就把公司掏空了,留下一個爛攤子和一屁股債!”
“應收賬款呢?”張永春沉聲問,“有沒有外麵欠公司的錢,能收回來應應急?”
老謝苦笑:“張市長,大昌礦業這些年擴張很快,但也埋下很多隱患。很多應收賬款,要麼是跟關聯公司的往來款,現在關聯公司也自身難保;要麼是給一些關係戶的‘賒銷’,現在對方看大昌出事,巴不得賴賬;還有一些是正常的貿易款,但催收需要時間,而且……很多客戶聽說大昌出事,也擔心惹上官司,付款更不積極了。就算能收回一些,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金融辦的同誌補充道,“就算我們找到一點能動的資產,比如某個偏遠礦廠還有點存煤,想賣掉發工資,也得走程式。現在大昌礦業是風口浪尖,任何資產處置,都可能引來債權人的異議甚至訴訟,法院那邊也未必能這麼快批準。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張永春深深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他手裏沒有任何可以立刻變現的資源,卻要麵對一萬多人等著吃飯的絕境。財政墊付?昨晚市長已經跟他交了底,市財政也非常緊張,而且這口子確實不能輕易開,涉及巨額資金的使用程式和責任,更怕引起其他困難企業的攀比。五千多萬,不是個小數目。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難道隻能眼睜睜看著矛盾爆發?
不,絕不能!張永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上午在樓下對工人們的承諾,想起那些殷切、絕望、憤怒交織的眼神。如果連工資都發不出,政府的公信力何在?穩定從何談起?
“聯絡銀行!”張永春目光一凝,對金融辦的負責人說,“立刻幫我接通昌州市商業銀行劉行長,還有東山發展銀行欒城分行王行長的電話,我要跟他們直接談!”
很快,電話接通,開啟了擴音。張永春簡要說明瞭情況,強調了當前維穩的極端重要性和緊迫性,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由政府工作組出麵協調,以大昌礦業未被查封的、未來可能有穩定現金流的部分有效資產(比如某個目前還在生產、銷售情況相對較好的煤礦)作為抵押,或者,由政府財政提供有限擔保,向銀行申請一筆專項緊急工資貸款,專門用於支付員工工資,穩定局麵。
電話那頭,兩位行長都沉默了。半晌,昌州市商業銀行的劉行長才為難地開口:“張市長,您的難處我們理解。但是……大昌礦業現在是什麼情況,您比我們更清楚。實控人涉重罪,公司可能資不抵債,大量資產被查封凍結,訴訟纏身。給它貸款,哪怕是專項用於工資,風險也極高!這筆貸款放出去,很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我們銀行也要對存款人負責,也要接受監管考覈。這個……實在很難辦。”
東山發展銀行的王行長語氣稍微委婉,但意思同樣明確:“張市長,不是我們不支援政府工作。隻是大昌礦業的風險實在太大,按照我們內部的風控製度,這種客戶是絕對禁止新增授信的。就算有政府協調……我們也需要總行審批,而且需要非常過硬的反擔保措施。您說的用部分資產抵押,那些資產是否權屬清晰?是否沒有其他權利限製?未來現金流是否真有保障?這些都是問題。短時間內,很難走通流程啊。”
張永春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知道銀行有銀行的難處,風控是第一位的。在商言商,誰願意把錢扔進一個明顯要沉沒的破船?
“劉行長,王行長,”張永春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但也帶著壓力,“我理解銀行的規章製度和風險考量。但請兩位行長也站在更高層麵想一想。大昌礦業有一萬多名員工,如果因為發不出工資引發大規模群體**件,甚至更嚴重的社會穩定問題,這個責任,我們欒城市委市政府擔不起,難道銀行就能完全置身事外嗎?金融穩定和社會穩定是緊密相連的!今天大昌的工人堵了市委市政府的門,明天就可能去堵你們銀行的門!到時候,影響的就不僅僅是大昌一家企業了!”
他頓了頓,放緩和語氣:“我不是要銀行違規放貸。我是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在法律和政策允許的框架內,找到一個創新的、可行的解決方案。比如,由政府牽頭,成立一個共管賬戶,貸款資金封閉執行,隻能用於支付經過審核的員工工資,接受銀行和政府雙監管。抵押物,我們可以再仔細梳理,尋找最‘乾淨’、最有可能變現的部分。甚至,市裡可以承諾,在未來處置大昌礦業資產時,優先償還這筆工資貸款。請兩位行長務必向總行彙報,特事特辦,急事急辦!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任務!”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兩位行長顯然也在權衡利弊。最終,劉行長嘆了口氣:“張市長,您的話,我們記下了。這樣,我們立刻召開緊急會議研究,並向總行做專題彙報。但……您也要有心理準備,難度非常大,希望渺茫。”
王行長也道:“我們這邊也一樣,儘快研究。但時間太緊,三天……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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