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酒桌機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從風花雪月、經濟形勢，轉向了更具體的方向。
“林總這次在油城，搞出來這麼大的大動作，不知道下一步還有什麼規劃？”一位做油氣配套的張總試探著問道，語氣恭敬。
“確實有些初步的設想，主要想結合油城的產業基礎，在高階裝備和技術服務領域做點投資，具體的還在和葉書記、胡局長溝通。”林東航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接觸，又沒透露具體內容。
“哎呀，林總這是要給我們油城帶來新氣象啊！”王國庭適時接話，舉杯道，“林總的格局和實力，我是親眼見識過的。不瞞各位，林總在資金實力還有和油城的領導的關係那可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來，我提議，再敬林總一杯，預祝林總在油城大展宏圖！”
眾人紛紛附和舉杯。
楊利民也微笑著舉杯，淺嘗輒止，放下酒杯後，看似隨意地問道：“林總在資本市場的眼光，纔是真正讓人佩服。聽說最近……昌州那邊，不太太平？”他的目光透過鏡片，溫和地落在林東航臉上，彷彿隻是隨口提起一個財經新聞。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有了一剎那的凝滯。在座的都是訊息靈通之輩，在股市如此火爆的當下，大昌礦業連續三天崩盤式下跌，更是直接兩連跌停，省調查組進駐的訊息，早已在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市場波動。而楊利民此刻提起，其意不言自明。
王國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但很快恢復自然，打著圓場：“咳，昌州那邊是有些小風波，不過吉正豪那人嘛，行事向來張揚，出點事也難免。來來，吃菜，這鮑魚涼了味道就差了。”
林東航卻彷彿沒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同樣隨意地笑了笑，夾了一筷子清蒸東星斑，細嚼慢嚥後，才緩緩道：“資本市場嘛，潮起潮落，有公司崛起，自然也有公司衰落。價值回歸，市場出清，本就是常態。大昌礦業的具體情況，我倒不甚瞭解。不過，任何偏離主業、公司治理混亂、忽視風險控製的企業，在市場檢驗麵前，露出原形也是遲早的事。楊總以為呢？”
他將問題輕描淡寫地拋回給楊利民，既沒有承認與自己有關，又點出了大昌礦業可能存在的問題核心，還暗合了“價值投資”的理念，回答得可謂天衣無縫。
楊利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笑意更深：“林總高見。價值回歸，說得好啊。不過，這回歸的速度和力度，有時候也著實驚人。短短兩日，市值蒸發近兩成，聽說連銀行都開始抽貸了……這背後，怕是有些不尋常的力量在推動吧？”他話鋒稍稍犀利了一些，目光也帶上了一絲探究。
“市場的力量，永遠是最不尋常，也最強大的。”林東航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動作從容不迫，“當趨勢形成，任何試圖逆勢而為的力量，都不過是螳臂當車。至於背後有沒有推手……楊總在商海沉浮多年，應該比東航更清楚，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也沒有一片雪花，需要為整場雪崩負責。關鍵還是看山體本身，是否早已千瘡百孔。”
他這番比喻，既暗指大昌礦業自身問題嚴重，又撇清了自己是“唯一推手”的嫌疑，將之歸於市場合力，可謂是四兩撥千斤。
在座眾人，包括王國庭，都聽得暗自點頭。這位林總，不僅資本手段狠辣，言辭機鋒也如此了得，麵對楊利民這種人物的試探，從容不迫，應對得體，真是年輕得可怕。
楊利民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他輕輕轉動著手上的沉香串珠，點了點頭：“林總見識不凡，受教了。確實，打鐵還需自身硬。吉正豪此人，我也略有耳聞，行事是孟浪了些，根基也不穩。隻是沒想到，倒得如此之快。”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似乎漫不經心，“不過，他這一倒，昌州那邊的礦業格局，恐怕要重新洗牌了。他手裏有些礦權，還有那個跟油城談了一半的專案，倒是有些意思。不知道林總，對礦業資源，可有興趣？”
終於切入正題了。林東航心中瞭然。楊利民果然是為了大昌礦業留下的“遺產”而來。他看中的，恐怕不僅僅是那些礦權，更有大昌礦業倒下後，在昌州乃至東山省礦業領域留下的權力真空和市場空間。而自己這個“做空者”，顯然被他視為最瞭解大昌礦業“內幕”和“軟肋”的人，也可能是最有能力、也最有動機參與瓜分盛宴的人。
“礦業？”林東航故作沉吟，搖了搖頭，“隔行如隔山。東航的主要精力，還是在科技和高階製造領域。資源行業，週期性強，政策風險高，非東航所長。倒是楊總，國盛集團在能源領域頗有建樹，若有興趣，這倒是個機會。”
他再次將皮球踢了回去，並且明確表示自己“不感興趣”，既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試探——他想看看，楊利民對這塊肥肉，到底有多渴望，又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楊利民深深地看了林東航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最終隻是笑了笑：“林總過謙了。不過林總誌不在此，倒也是好事，畢竟，資源這碗飯，吃起來也硌牙。來，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國庭，你這茅台藏得不錯，再來一杯！”
話題似乎就此揭過，酒宴又恢復了表麵的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但林東航和楊利民心裏都清楚，該傳遞的資訊，已經傳遞了；該做的試探，也已經完成。林東航知道了楊利民的意圖，也明確表達了“不爭”的態度（至少表麵如此）。而楊利民，也大致摸清了林東航的深淺——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手段、心性、背景，恐怕都遠超預期，隻能為友，不可為敵。
後續的宴席，氣氛更加融洽。楊利民甚至主動和林東航聊起了京城的一些人和事，言語間對林東航的“背景”似有探究，但都被林東航以“混口飯吃”、“運氣好些”等言辭輕巧帶過。
王國庭在一旁作陪，心中卻是波濤洶湧。他原本隻是想藉機討好一下楊利民，順便向林東航展示一下自己在省城的人脈。
沒想到，這兩位“大神”一見麵，看似平淡的交談下，卻是機鋒暗藏，言語間的較量，讓他這個自詡老江湖的人都暗自捏了把汗。他越發覺得，自己當初選擇和盤托出，向林東航示好，是走了一步妙棋。這位林總的能量和潛力，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宴席尾聲，楊利民以茶代酒（他已喝了不少），再次舉杯，對林東航道：“林總，今日一聚，甚是投緣。我癡長幾歲，託大叫你一聲東航老弟。老弟以後在東山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在省城還算有些人麵，大事辦不了，一些小事，或許還能幫上點忙。”
這話說得客氣，但分量不輕。等於是楊利民代表他背後的勢力，向林東航遞出了橄欖枝，認可了林東航有資格進入他們這個圈子。
林東航也舉杯，誠懇道：“利民兄厚愛，東航愧不敢當。初來乍到，日後少不得要麻煩利民兄和各位朋友。東航別無所長，唯誠信二字，不敢或忘。願與諸位，合作共贏。”
“合作共贏！說得好！”王國庭大聲附和，眾人皆笑，共同舉杯。
一場看似賓主盡歡的宴席，在晚上十點左右落下帷幕。楊利民婉拒了王國庭安排的其他節目，稱明日還有要事，先行告辭。林東航也婉拒了王國庭的續攤邀請，返回頂層的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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