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父親幾乎要崩潰的樣子，心裏也一陣酸楚，但有些話，必須說透：“爸，您知道王叔他家啥情況吧？他老孃癱了七八年，全靠他媳婦伺候，葯沒斷過。他兒子今年高三，成績還行，指望著考個好大學，改變命運。要是王叔被抓了，有了案底，沒人敢用他，那嗎就沒了收入，以後辦不了退休，那點保命的錢也拿不到，他兒子還能安心高考嗎？就算考上了，學費哪來？他老孃的葯錢哪來？這個家，就真的垮了！”
“李大爺呢？他兒子前年工傷，腿沒了，廠裡賠的那點錢，看病早花光了，還欠一屁股債。兒媳婦跑了，孫子才上小學。李大爺要是出了事，他家那情況，還能過活嗎？他兒子殘疾人，以後怎麼辦？”
“還有趙大姨，她老伴去世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女兒還在讀高中……”
林東航一個個數著老媽說的那些個昨天來家裏找林建國那些人的名字，說著他們家裏的窘境。這些情況，林建國其實也非常的瞭解，都是一肚子的苦，但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具體、如此殘酷地擺在他麵前，和他兒子描述的可怕後果聯絡在一起。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重鎚，砸在他的心口上。
“別說了……東航，你別說了……”林建國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這個要強了一輩子、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眼圈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不是為自己可能被牽連而哭，他是為那些可能被他“間接”推進火坑的老兄弟們哭！
如果今天，他一時熱血上湧，跟著他們去了，那他林建國，豈不是也成了邊和英的幫凶？豈不是把老兄弟們往更深的深淵裏推了一把？而他之前還在內疚，內疚自己當了逃兵沒站出來跟著大傢夥一起去堵管理局的大門！現在想來，那點內疚多麼可笑，多麼危險！
“爸，我不是怪您，也不是嚇唬您。”林東航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的沉重，“我是想讓您看清楚，這事兒的水有多深，有多渾。邊和英那種人，精明自私到了極點，她利用的就是大家的困境和老實。她把大家當槍使，去為她自己謀私利，等達到目的，或者一看風向不對，她立馬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反咬一口。到時候，流血掉肉的，是王叔、李伯他們這些實心眼的人啊！”
張琴已經抹起了眼淚，既是後怕，又是心痛那些老鄰居。她緊緊抓著林建國的胳膊，彷彿一鬆手，老頭子就會倒下。
屋子裏再次陷入沉默，比剛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良久，林建國才緩緩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一絲茫然。“東航……你……你咋知道得這麼清楚？連邊和英閨女讀博士、找工作的事你都……”
林東航心裏一緊。他知道父親會有此一問。有些事，他沒法解釋，比如他是如何“知道”這些前世塵埃落定後才暴露出來的內幕。他隻能含糊其辭，將資訊源推向一個模糊的、但父親可能更容易接受的渠道。
“爸，我在外麵做生意，認識的人雜，油田的領導和油城市的領導我都認識一些，所以聽到的訊息也多。”林東航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油田這點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有心人一打聽，總能知道些風聲。
邊和英閨女買斷讀書，在咱們油田也不是秘密。她四下活動想給閨女安排工作，托關係都托到市裡去了，也有人議論。這次鬧事，誰跳得最高，誰在背後串聯，明眼人稍微留點心，就能看出點名堂。
隻是……很多人被眼前的難處矇住了眼，或者敢怒不敢言罷了。再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您別忘了，還有幾年就是要開奧運會了，上麵的政策就是一條——穩定。這個時候，有人敢這麼鬧，真當上麵是瞎子聾子？邊和英那點小算盤，未必沒人看出來。隻是現在火還沒燒起來，有些人樂得看熱鬧，或者想等火燒大了，再來收拾，也好殺一儆百。”
這番解釋，半真半假，既有合理的推測，又暗示了某種“上麵有人關注”的可能性，成功地將林建國從“兒子為何知道這麼多”的疑問上引開，轉向了對局勢更深的憂慮。
林建國果然被帶偏了思路，他喃喃道：“奧運會啊……是啊，過幾年要開奧運會了，國家肯定是希望形式穩定……他們這麼鬧，不是往槍口上撞嗎？邊和英……她這是要把大家都害死啊！”
“所以，爸，”林東航趁熱打鐵，語氣鄭重，“您今天沒去，不是慫，不是不顧兄弟情分，恰恰是救了大家，也救了自己！您要是去了，以您在運輸公司這邊的脾氣和威望，肯定被推到最前麵，成為運輸公司的領頭人。
到時候，邊和英躲後麵，您成了挑頭的之一了。事情鬧大了，上麵追究下來，邊和英可以把她摘乾淨，您呢？您那些老兄弟呢？您讓媽和我怎麼辦？讓這個家怎麼辦？”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林建國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內疚和搖擺。他想起早上打電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去不了的時候工友們那些失望、甚至有些怨懟的話語，當時他覺得如芒在背，現在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後怕。
是啊，如果自己去了，被當成“挑頭的”抓了典型，開除廠籍是輕的，說不定真要去坐牢！那這個家，老婆張琴，兒子林東航，就全完了！那些跟著自己的老兄弟，下場隻會更慘！
“我……我真是老糊塗了！”林建國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痛苦地閉上眼，“差點……差點就……我把大家往火坑裏帶，還覺得自己是在幫他們……我……我混賬啊我！”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從這個硬漢眼角滑落。
“他爸，你別這樣，別這樣……”張琴哭著抱住丈夫的胳膊，“不怪你，不怪你，是那些人太壞了，太會騙人了……咱沒去，是老天爺保佑，是東航……”
林東航看著父母的樣子，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他走過去，把手放在父親微微佝僂的、劇烈顫抖的肩膀上。父親的肩膀，曾經像山一樣扛起這個家，如今卻在命運和陰謀的玩弄下，顯得如此單薄和無助。
“爸，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林東航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辦。邊和英肯定還會煽動大家，事情可能越鬧越大。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王叔、李伯他們往火坑裏跳。”
林建國猛地睜開眼，抓住兒子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東航，你說，咋辦？咱……咱去告訴他們？揭穿邊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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