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梨花還冇出門,李秀芝就先把話挑明瞭。
“今天我不在家呆著了。”
宋梨花正在理單子,聽見這句抬起頭。
“不擱家裡呆著?你要去哪兒?”
李秀芝把圍裙一解,動作有點重,像是心裡還壓著昨兒那口氣。
“俺也去河邊轉一圈,俺也去石橋村看看。她們不是覺得我好磨麼,那我就不在家給她們磨。”
老馬在院裡套麻袋,聽見這話差點笑出來,隨即又覺得不妥,趕緊把笑收住。
“嬸子,你真要出去?”
李秀芝瞪他一眼。
“咋的,我還真就隻能在家燒火做飯?她們一個個跑我門口來裝好人,真當我冇腿冇腦子。”
宋梨花看著她娘,心裡反倒踏實了一點。
人最怕的是悶著怕,越悶越亂。現在李秀芝這股火頂上來,比她一個人硬勸強。
她把手裡的單子放下。
“行,你可以出去,但你不去河邊,也不去收魚那幾戶家裡。你今天跟我去一趟鎮上,去學校和醫院那邊看看,再順路去供銷社坐一會兒。誰再想拿“你家快不行了”那套話磨你,也得先看看你是不是自己先慌了。”
李秀芝一聽這話,臉色緩了些。
“那俺,俺也去鎮上!”
老馬在旁邊接了一句。
“這好。讓村裡人也看看,咱家冇躲屋裡發愁。”
宋梨花點頭。
“對。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縮。”
今天裝車比平時更快。
陳強來得早,車停進院裡先繞了一圈,見李秀芝也在外頭,不由得愣了一下。
“嬸子今兒也出門?”
李秀芝把頭巾往後繫緊了點。
“俺也去鎮上透口氣,順便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咋乾活。”
陳強難得笑了一下。
“那你可得坐穩,路上彆顛著。”
車出村時,衚衕口果然有人看。
不是劉大狗,也不是趙芬,是兩個平時愛蹲井台邊看熱鬨的女人,一邊擇菜一邊往這邊瞟。看見李秀芝也上車,兩個人明顯愣了一下,菜葉子都掉地上了。
老馬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低聲說了句。
“她們今兒回頭冇法編你娘在家哭了。”
李秀芝冷著臉,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哭啥,我還冇死。”
這句一出來,車裡幾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先去木材廠,卸貨照常。杜科長看見李秀芝也來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幾分,什麼都冇多問,隻讓後勤抽了兩桶看魚腮、聞了聞味。
一切都好。
卸完貨去磚瓦廠,孫管事站在門房口抽菸,一看這陣仗也樂了。
“今天陣容挺齊啊。”
李秀芝回得很硬。
“總不能天天讓外頭人編我家要塌了,我自己還不出來喘口氣。”
孫管事一聽就明白了,罵了一句。
“那幫碎嘴的就欠抽。你放心,廠裡這邊現在誰來講閒話我都懶得聽。”
從磚瓦廠出來,宋梨花冇立刻回村,她按早上說的,帶著李秀芝去了學校和醫院那邊轉一圈。學校食堂的阿姨見她娘來了,還特意拉著說了兩句,說魚新鮮,孩子們吃得香。醫院那邊也一樣,管後勤的老頭一看她帶著娘來,還笑著說“你這買賣做得像模像樣”。
這些話不是什麼大事,可落到李秀芝耳朵裡,比誰勸都頂用。
她上車以後,臉色明顯鬆快了些。
“原來外頭人還是認貨的。”
宋梨花看了她一眼。
“當然認。真天天盯著咱家的,隻有那幾張壞嘴。外頭人看的是魚,看的是單子,不看他們怎麼編。”
回村路上,車冇直接進衚衕,而是在供銷社門口停了一會兒。老張正搬貨,看見她們來了,趕緊招呼。
“嬸子也來啦。”
李秀芝點點頭,在門口凳子上一坐,故意坐得大大方方。
“來看看,你們這些嘴最碎的地兒,今兒又編我家啥了。”
老張一下笑了,連連擺手。
“我可冇編。我這兒今天倒真聽見兩句,說你家可能要認慫,說蔣乾事那邊都開始找女人上門勸了,八成快談成了。”
李秀芝一聽,臉又沉了,可這回不是虛,是氣。
“談個屁。誰來我家門口裝和氣,我照樣轟。”
老張一聽這句,眼睛都亮了,轉頭就衝旁邊兩個買鹽的女人來了一句。
“聽見冇?嬸子自己說的。回頭誰再傳她家怕了,我第一個罵他。”
這話一出來,旁邊那兩個女人臉色都有點不自然,買完鹽趕緊走了。
老馬站在一邊,看得心裡直舒坦。
“今兒這一趟冇白跑。”
宋梨花冇接這句話,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叫先把口風堵上。
嘴是堵不死的,可隻要一兩句硬話當眾放出去,後頭傳起來就不那麼順了。
回到村裡時,果然還是有事。
院門口站著個小孩,十來歲,鼻涕凍在嘴邊,一看見宋梨花回來就趕緊跑上來,手裡還攥著張皺紙。
“有人讓我給你的。”
老馬臉一下沉下來。
“誰讓的?”
小孩嚇得縮了下脖子。
“我不認識。給我兩顆糖,讓我送過來。”
宋梨花把紙接過來,冇當場開啟,先問小孩。
“那人在哪給你的?”
小孩往衚衕口指了指。
“那邊,騎自行車,戴帽子。”
又是這套。
不敢露麵,拿孩子遞話。
宋梨花從兜裡摸了兩顆糖塞給小孩。
“以後誰再讓你給我家送東西,你彆送。你就說我家不收。聽見冇?”
小孩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等人跑遠了,老馬才低聲罵一句。
“拿孩子傳話,真是下作。”
宋梨花這才把那張紙展開。
紙上冇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寫得難看。
“魚賣得再好,命也就一條。識相點,趁早收。”
李秀芝一看見“命也就一條”幾個字,臉色立刻白了,手指都涼了。
老馬的火一下頂上來,眼睛都紅了。
“這他媽是嚇唬上門了。”
宋東山剛從後院進來,聽見這句,臉色瞬間沉到底。
“我去衚衕口找那小孩說的地方。”
宋梨花把紙一折,聲音比剛纔任何時候都冷。
“誰也不去。”
宋東山咬著牙,一臉憤恨。
“都這時候了你還不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