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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長白山的第一場大雪來得毫無征兆。頭天晚上還是滿天星鬥,第二天一早推門,雪已經齊膝深了。靠山屯的養殖場裡,工人們正忙著給鹿圈加蓋草簾子,給貂舍增添保暖墊草。
楊振莊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心裡琢磨著冬儲的事。今年養殖場規模擴大,飼料儲備得比往年多一倍。正想著,外頭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周建軍開著一輛吉普車,幾乎是衝進了養殖場院子。
“楊叔!出大事了!”周建軍跳下車,連車門都顧不上關,雪都冇過腳脖子了,“林場那邊,豹子傷人了!”
楊振莊心裡一緊:“豹子?什麼豹子?傷得重不重?”
“是遠東豹,咱們這片山裡最大的豹子。”周建軍臉色煞白,“昨天晚上,林場三工區一個伐木工下夜班回工棚,在路上被襲擊了。脖子被咬了一口,幸虧工友聽見動靜趕過去,把人救了。現在人在林場醫院搶救,還冇脫離危險。”
遠東豹?楊振莊倒吸一口涼氣。這種豹子他聽說過,但從來冇遇見過。老獵戶們都說,遠東豹是山神爺的坐騎,通靈性,一般不傷人。一旦傷人,那就是餓極了,或者受了傷。
“豹子呢?跑了嗎?”
“跑了,鑽進深山了。”周建軍說,“楊叔,場長讓我來請您。現在林場人心惶惶,工人們都不敢上山伐木了。場裡懸賞一千塊錢,請人獵殺這頭豹子。”
一千塊錢!在場的人聽了都心頭一跳。這年頭,一千塊錢是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懸賞?”楊振莊皺眉,“建軍,獵殺遠東豹,這合適嗎?遠東豹是保護動物吧?”
“是保護動物,可現在傷人了,性質不一樣。”周建軍說,“場長請示了上級,特事特辦。隻要獵殺了這頭傷人的豹子,不但有賞金,手續還合法。”
楊振莊沉吟不語。他當過兵,知道有些事不是那麼簡單。豹子傷人,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被逼無奈。要是貿然獵殺,萬一殺錯了呢?
“建軍,你先回去。我得想想。”
“楊叔,您可得快點想。”周建軍急了,“現在不光咱們林場,周邊幾個屯子的獵戶都聽說了懸賞,都摩拳擦掌要進山呢。要是讓他們搶了先,這一千塊錢可就飛了。”
“飛了就飛了。”楊振莊說,“錢重要還是命重要?那些獵戶,有幾個見過遠東豹的?冒冒失失進山,不是送死嗎?”
周建軍愣了愣,不說話了。他知道楊振莊說得對。
送走周建軍,楊振莊把趙老蔫、王建國叫來,商量這事。
“遠東豹?”趙老蔫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凝重起來,“振莊,這事兒麻煩。遠東豹咱們這兒幾十年冇見過了。我爹那輩人見過,說是通體金黃,有黑斑點,比普通豹子大一圈,站起來比人還高。”
“這麼厲害?”王建國吃驚。
“厲害著呢。”趙老蔫說,“遠東豹是這片山林的王者,老虎見了都得讓三分。它要是傷人,肯定有原因。不是餓極了,就是受傷了,或者……有人招惹它了。”
楊振莊點點頭:“老蔫叔說得對。咱們不能貿然行動。這樣,建國,你去林場醫院,看看那個受傷的工人,問問當時的情況。老蔫叔,您跟我去林場,看看現場。”
“行。”
三人分頭行動。王建國去了林場醫院,楊振莊和趙老蔫去了三工區。
三工區在深山裡頭,路被雪封了,吉普車開不進去,隻能步行。走了兩個多小時,纔到出事地點。
現場已經被雪覆蓋了,但還能看出打鬥的痕跡——雪地上有拖拽的印記,有斑斑血跡,還有幾個巨大的爪印。
趙老蔫蹲下身,仔細檢視爪印:“冇錯,是遠東豹。你們看這爪印,比普通豹子大一倍。看這步幅,這頭豹子個頭不小,最少有兩百斤。”
“老蔫叔,能看出它往哪兒跑了嗎?”
趙老蔫站起來,觀察四周:“往西山跑了。那邊是原始森林,人跡罕至,是豹子的老窩。”
正說著,遠處傳來吵鬨聲。幾個人影從林子裡鑽出來,都是獵戶打扮,揹著獵槍,牽著獵狗。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楊振莊認識,是鄰屯的獵戶頭子,叫孫大炮。
“喲,楊主任,您也來了?”孫大炮看見楊振莊,皮笑肉不笑,“怎麼,也看上那一千塊錢了?”
“我是來看看情況。”楊振莊說,“孫大哥,你們這是……”
“打豹子啊!”孫大炮拍拍胸脯,“一千塊錢呢,夠咱們兄弟快活半年了。楊主任,您要是也想分一杯羹,得排隊。我們先來的。”
楊振莊皺眉:“孫大哥,遠東豹不是一般的野獸,危險得很。你們這幾個人,怕是不夠。”
“夠不夠,試試才知道。”孫大炮很自信,“我孫大炮打獵三十年,啥玩意兒冇見過?豹子再厲害,還能厲害過槍子兒?”
他身後幾個獵戶也都嚷嚷:“對!咱們人多槍多,怕啥?”
“楊主任,您要是不敢,就在家等著。等咱們打了豹子,分您點豹子肉嚐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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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蔫看著他們的背影,搖搖頭:“不知死活。遠東豹要是那麼好打,還能活到現在?”
楊振莊也很擔心。這些獵戶,雖然經驗豐富,可對遠東豹瞭解太少。貿然進山,凶多吉少。
“老蔫叔,咱們跟上去看看。不能讓他們出事。”
“行。”
兩人遠遠跟在孫大炮他們後麵。進了西山,雪更深了,路更難走。孫大炮他們人多,走得快,很快就把楊振莊他們甩開了。
“振莊,這樣不行。”趙老蔫說,“咱們得抄近路,趕到他們前麵去。要不然,等他們碰上豹子,就晚了。”
“抄哪條路?”
“我知道一條小路,能繞到西山埡口。”趙老蔫說,“豹子要想回老窩,必須經過那兒。咱們在那兒等著。”
兩人改走小路。小路很險,有些地方要攀著岩石才能過去。趙老蔫雖然腿腳不利索,可經驗豐富,走得穩當。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西山埡口。埡口是個狹窄的山口,兩邊是陡峭的懸崖,隻有中間一條路能過。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好地方。
“就是這兒了。”趙老蔫說,“振莊,咱們找個地方隱蔽起來。要是豹子從這兒過,咱們就能攔住它。要是孫大炮他們先到,也能勸他們回去。”
兩人找了塊大石頭,藏在後麵。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兩人身上就落滿了雪。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傳來狗叫聲。是孫大炮他們,追上來了。
“媽的,這豹子跑得真快!”孫大炮的聲音傳來,“腳印到這兒就冇了,跑哪兒去了?”
“老大,你看那兒!”一個獵戶指著埡口,“那兒隻有一條路,豹子肯定從那兒跑了!”
“追!”
孫大炮帶著人衝進埡口。就在他們走到埡口中間時,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頭頂傳來!
“吼——”
眾人抬頭一看,魂都嚇飛了——一頭金黃色的豹子,正站在懸崖上,俯視著他們。這豹子真大,像頭小牛犢子,渾身肌肉賁張,金黃色的皮毛上佈滿黑色斑點,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像鬼火一樣。
“我的媽呀……”一個獵戶腿一軟,坐在地上。
“彆慌!開槍!”孫大炮還算鎮定,舉起獵槍。
可他的手在抖。麵對這樣一頭猛獸,誰不害怕?
豹子又發出一聲咆哮,從懸崖上撲了下來!它不是撲向人群,而是撲向最前麵的獵狗——那隻獵狗嚇傻了,站在原地不動。
“大黑!”孫大炮驚呼。
豹子一爪子拍在獵狗頭上,獵狗連叫都冇叫一聲,就倒下了。接著,豹子叼起獵狗,轉身就跑,幾個縱躍就消失在密林中。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等孫大炮他們反應過來,豹子已經冇影了。
“大黑……”孫大炮撲到獵狗身邊,獵狗已經冇氣了,腦袋被拍得稀爛。
其他獵戶也都嚇傻了。他們這才知道,遠東豹有多厲害。
“老大,咱們……咱們還追嗎?”一個獵戶顫聲問。
“追……追個屁!”孫大炮臉色慘白,“回家!趕緊回家!”
一群人抬著獵狗的屍體,狼狽地往回跑。
等他們跑遠了,楊振莊和趙老蔫才從石頭後麵出來。
“看見了冇?”趙老蔫說,“這就是遠東豹。它剛纔要是想sharen,那幾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楊振莊也心有餘悸。剛纔那一幕,太震撼了。那頭豹子,不僅凶猛,還聰明。它知道先解決獵狗,斷了獵戶的追蹤能力。
“老蔫叔,這豹子……好像不是無緣無故傷人。”
“對。”趙老蔫點頭,“你看它剛纔,有機會sharen,卻冇殺。隻是殺了獵狗,警告他們。這說明,它傷人可能真有原因。”
兩人回到林場,把情況跟場長彙報了。場長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林場人,聽完也陷入了沉思。
“楊主任,您的意思是,這豹子不該殺?”
“不是不該殺,是得弄清楚為什麼傷人。”楊振莊說,“陳場長,您想想,遠東豹在林場活動幾十年了,從來冇傷過人。為什麼突然傷人?這裡麵肯定有原因。”
陳場長想了想:“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進山,找到這頭豹子,看看它到底怎麼了。”楊振莊說,“如果是它的問題,該殺就殺。如果是咱們的問題,就得解決。”
“太危險了!”陳場長搖頭,“楊主任,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太危險,我不能讓您去冒險。”
“我不去,誰去?”楊振莊說,“陳場長,您放心,我有經驗,有準備。再說了,”他笑了笑,“那一千塊錢的賞金,我還真想要。”
陳場長看著楊振莊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行,那您小心。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我需要幾個人,還有……”楊振莊頓了頓,“我需要麻醉槍。”
“麻醉槍?咱們林場冇有啊。”
“我知道誰有。”楊振莊說,“部隊有。我找王營長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回到靠山屯,楊振莊給王鐵軍打電話。王鐵軍很爽快:“麻醉槍?有!不過楊隊長,您要這個乾啥?”
楊振莊把事情說了。王鐵軍聽完,很支援:“行,我派人送過去。不過楊隊長,您可得小心。遠東豹不是一般的野獸,麻醉槍也不一定管用。”
“我知道,謝謝王營長。”
第二天,部隊送來三支麻醉槍,還有五十發麻醉彈。楊振莊挑了五個人:趙老蔫、王建國、楊小軍、孫鐵柱,還有他自己。其他人想跟著去,被他拒絕了。
“人多冇用,反而壞事。”楊振莊說,“我們五個人夠了。建國,你負責警戒。小軍、鐵柱,你們負責掩護。老蔫叔,您經驗豐富,負責指揮。我負責開槍。”
“振莊哥,還是我開槍吧。”王建國說,“您是指揮,不能冒險。”
“不,我開槍。”楊振莊很堅決,“我有把握。”
準備工作做了兩天。除了麻醉槍,還帶了網子、繩子、籠子——如果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再想彆的辦法。
第三天一早,五人出發了。這次走的不是孫大炮那條路,而是趙老蔫指的另外一條路——能直接通到豹子的老窩。
路上,趙老蔫講起了遠東豹的習性。
“遠東豹一般住在山洞裡,或者大樹洞裡。它們有領地,方圓幾十裡都是它的地盤。它傷人,可能是有人闖進了它的領地,或者……傷了它的崽子。”
“傷了崽子?”楊振莊心裡一動,“老蔫叔,您的意思是……”
“我懷疑,有人偷獵,傷了小豹子。”趙老蔫說,“母豹護崽,要是崽子受傷了,它會瘋狂報複。”
這個猜測很有道理。楊振莊想起前陣子抓的那夥偷獵的,他們不光偷鹿,還偷彆的動物。會不會……
走了大半天,來到一處山穀。山穀很隱蔽,三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能進去。穀裡有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
“就是這兒了。”趙老蔫壓低聲音,“你們看洞口,有新鮮的爪印。豹子在洞裡。”
五人隱蔽起來,觀察洞口。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洞裡傳來動靜。先是一聲低吼,接著,那頭遠東豹走了出來。
陽光下,豹子的皮毛閃閃發光,確實漂亮。可它的左後腿有點瘸,走路一拐一拐的。
“它受傷了!”楊振莊小聲說。
“不止。”趙老蔫眼尖,“你們看它的肚子,癟的。它餓壞了。”
難怪它會傷人。受傷了,捕獵困難,餓極了,纔會鋌而走險襲擊人。
豹子在洞口轉了一圈,又回去了。過了一會兒,洞裡傳來微弱的叫聲——是小豹子的聲音!
“它真有崽子!”王建國激動地說。
“小聲點!”趙老蔫說,“振莊,現在怎麼辦?”
楊振莊想了想:“咱們得幫它。它受傷了,餓壞了,纔會傷人。要是能治好它的傷,餵飽它,它就不會傷人了。”
“幫它?怎麼幫?”
“這樣,”楊振莊說,“咱們把帶來的肉放在洞口。等它出來吃的時候,我用麻醉槍打它。等它昏迷了,咱們給它治傷。”
“太危險了!”王建國反對,“振莊哥,萬一麻醉槍不管用呢?萬一它醒得快呢?”
“所以得有準備。”楊振莊說,“建國,你把網子準備好。小軍、鐵柱,你們把籠子抬過來。老蔫叔,您盯著,一有不對勁就開槍——打腿,彆打要害。”
安排妥當,楊振莊把帶來的鹿肉放在洞口,然後退回隱蔽處,端起麻醉槍。
肉香味飄進洞裡。不一會兒,豹子出來了。它很警惕,先在洞口張望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向鹿肉。它餓壞了,看見肉,眼睛都綠了。
就在它低頭吃肉的一瞬間,楊振莊扣動了扳機。
“噗!”
麻醉針紮在豹子脖子上。豹子受驚,跳起來想跑,可麻醉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它晃了幾下,“轟”的一聲倒在地上。
“快!”楊振莊衝出去。
五人圍上去。豹子還冇完全昏迷,眼睛還睜著,發出低沉的吼聲。楊振莊小心地檢查它的傷——左後腿有個傷口,已經化膿了,看樣子是槍傷。
“果然是被人打的。”趙老蔫說,“這些人,太缺德了!”
楊振莊拿出急救包,開始處理傷口。先用酒精消毒,然後擠出膿血,敷上草藥,最後包紮。整個過程,豹子一直盯著他,眼神複雜——有警惕,有痛苦,好像還有一絲……感激?
處理完傷口,楊振莊又把剩下的鹿肉放在豹子嘴邊。豹子聞了聞,冇吃。
“它不吃,是留給崽子的。”趙老蔫說,“振莊,咱們得看看小豹子。”
“行,你們在外麵守著,我進去看看。”
楊振莊拿著手電,鑽進山洞。洞裡很暗,有股腥味。走了約莫十米,看見一個草窩,裡麵有三隻小豹子——都還冇睜眼,估計出生不到十天。
母豹受了傷,冇法捕獵,奶水不足,小豹子餓得直叫。楊振莊心裡一酸。這些偷獵的,真是造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退出山洞,對趙老蔫說:“三隻小豹子,都餓壞了。咱們得想辦法。”
“這樣,”趙老蔫說,“咱們把小豹子抱回去,養在養殖場。等母豹傷好了,再送回來。”
“能行嗎?母豹會不會不認?”
“試試看吧。”趙老蔫說,“總比餓死強。”
五人小心翼翼地把三隻小豹子抱出來。母豹看見了,發出焦急的叫聲,可它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
楊振莊蹲在母豹身邊,輕聲說:“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孩子。等你傷好了,就送它們回來。”
也不知道豹子聽懂了冇有,反正它不叫了,眼睛一直盯著楊振莊。
五人帶著三隻小豹子,離開了山穀。回到靠山屯,天已經黑了。
訊息很快傳開。有人說楊振莊傻,放著賞金不要,還救豹子。也有人說楊振莊仁義,連野獸都救。
楊振莊不管彆人怎麼說,他把小豹子養在養殖場裡,每天用羊奶喂。女兒們可高興了,圍著三隻小毛球轉。
三天後,母豹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楊振莊帶著小豹子,又去了那個山穀。母豹還在洞裡,看見楊振莊,冇有攻擊,隻是低吼了一聲。
楊振莊把小豹子放在洞口。母豹走出來,聞了聞自己的孩子,然後叼起一隻,回了洞。過了一會兒,又出來叼第二隻、第三隻。
等三隻小豹子都回了洞,母豹站在洞口,看了楊振莊一眼,仰天長嘯一聲,轉身進了洞。
從那以後,林場再也冇出現過豹子傷人的事。那頭遠東豹,好像消失了一樣。
陳場長那一千塊錢的賞金,到底冇給出去。可他給了楊振莊另外一樣東西——一麵錦旗,上麵寫著:“保護野生動物,共建和諧林區”。
楊振莊把錦旗掛在養殖場辦公室裡,每天都能看見。
他知道,這件事做得對。人和動物,都是這片土地的主人。隻有和諧相處,才能長久。
誰要是敢破壞這種和諧,他就讓誰付出代價。
這就是他,楊振莊,一個重生者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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