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擺攤第一天遇麻煩------------------------------------------,王桂香一夜冇睡著。,她頂著兩個黑眼圈,把林招弟拉到一邊。“招弟,你真想好了?”,頭也不抬:“想好了。”“可是……可是咱們在村裡住得好好的,乾啥非得去縣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點啥事……”,看著她媽。“媽,咱們在村裡,住的是大伯家的屋子,吃的是從大伯家借的糧,抬頭低頭都得看人家的臉色。您覺得,這叫住得好好的?”。“媽,”林招弟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不管您和小躍。我先去縣城探探路,安頓下來,再接你們過去。”:“媽不是怕你不管我們,媽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吃苦……”。“媽,苦我吃過。不怕。”,往外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躍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憋著冇哭。
“小躍,”林招弟說,“照顧好媽。姐過幾天就回來接你們。”
林躍使勁點頭。
林招弟轉身走了。
二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林招弟冇急著擺攤,先去找房子。
上輩子她在這縣城待過幾年,哪兒有出租的房子,心裡大概有數。
她往城東走,穿過幾條巷子,最後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青磚小院,兩間正房,一間偏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她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她。
“找誰?”
“大娘,聽說您家有房出租?”
老太太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打補丁的褂子上停了停。
“你一個人住?”
“是。”
老太太想了想,把門開啟:“進來吧。”
院子比外麵看著還整齊。牆角種著幾棵小蔥,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正房門口掛著竹簾子。
老太太把她帶到偏廈門口,推開門。
一間小屋,十來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不大,但采光還行。
“一個月五塊,水電另算。”老太太說,“住不住?”
林招弟看了看,點點頭:“住。”
老太太有點意外:“不還還價?”
林招弟笑了:“大娘,您這房子收拾得乾淨,五塊不貴。”
老太太的臉色緩和了些,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你這丫頭,倒是會說話。”她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押一付一,先交十塊。”
林招弟數了十塊錢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錢,看了看她背的包,問:“你是乾啥的?”
“擺攤賣衣裳的。”
老太太的眉頭皺了皺。
“擺攤?那活兒可不好乾。縣城裡的地頭蛇多,你一個小姑娘……”
她頓了頓,冇說下去。
林招弟說:“謝謝大娘,我會小心的。”
老太太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林招弟把包放下,在屋裡轉了一圈。
小是小了點,但乾淨,亮堂,是她自己的地方。
她摸了摸那張木板床,硬邦邦的,但比她家那鋪土炕強。
她把包裡的東西拿出來,衣服疊好放在床頭,針線包放在桌上。
然後她出了門,去找孫梅。
三
孫梅家住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大,養著幾隻雞。
林招弟到的時候,孫梅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她,扔下雞食盆就跑了過來。
“招弟姐!你來了!”
“走,跟我去縣城。”
孫梅眼睛亮了:“去擺攤?”
“對。”
孫梅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媽!我去縣城了!”
屋裡傳來一聲罵:“死丫頭,又往外跑!”
孫梅不理她,拉著林招弟就跑。
兩人走到村口,迎麵碰上週明偉。
周明偉正推著自行車往外走,看見林招弟,臉上堆起笑。
“招弟姐,去哪兒?”
林招弟冇理他,繼續往前走。
周明偉臉上的笑僵了僵,但馬上又追上來。
“招弟姐,我聽說你要去縣城擺攤?那活兒可不好乾,要不我幫你……”
“周明偉。”林招弟停下來,看著他。
周明偉趕緊湊上來:“在呢在呢,有啥事你儘管說……”
“我說過的話,你是不是忘了?”
周明偉愣了一下。
“我說過,”林招弟一字一句地說,“往後你彆往我跟前湊。湊一次,我就讓你丟一次人。”
周明偉的臉白了。
“你……你彆不識好歹!我好心幫你……”
“幫我?”林招弟笑了,“你是怕我在縣城混出個名堂,將來你臉上不好看吧?”
周明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
林招弟不再理他,拉著孫梅走了。
孫梅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招弟姐,他那樣子,跟要吃人似的。”
林招弟說:“讓他吃。看他有冇有那個牙口。”
四
兩人到了縣城,先去小商品市場那條街。
今天是集日,人比上次來的時候還多。路兩邊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
林招弟找了個空位,把包袱皮往地上一鋪,把衣服擺出來。
今天帶了四件。一件碎花的襯衫裙,一件白底紅點的布拉吉,一件藏青色的改良列寧裝,還有一件是昨晚新做的,粉色的確良,領口繡了兩朵小花。
衣服一擺出來,立刻有人圍過來。
“喲,這衣裳真好看!”
“這粉色的是啥樣式?冇見過!”
“姑娘,這多少錢一件?”
林招弟一一回答。
問的人多,買的人也不少。
不到一個鐘頭,四件衣服賣出去三件,隻剩下那件藏青色的列寧裝。
林招弟數了數錢,五十四塊。
孫梅在旁邊看得眼都直了。
“招弟姐,你……你太厲害了!”
林招弟笑了笑,把錢裝好。
旁邊擺攤的是個賣鞋的,四十來歲的男人,一臉橫肉,眼睛滴溜溜地轉。他看了林招弟半天,忽然湊過來。
“姑娘,新來的?”
林招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這地兒,是老子的地盤。”男人壓低聲音說,“在這兒擺攤,得交保護費。”
孫梅嚇了一跳。
林招弟麵不改色:“多少?”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塊。”
“一塊?”孫梅急了,“你搶錢啊!”
男人瞪了她一眼:“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這一片歸我管,不交錢,就彆想在這兒擺。”
林招弟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哥,您貴姓?”
男人愣了一下:“姓王,咋了?”
“王大哥,”林招弟說,“您是替誰收這個錢?”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你管替誰收?反正這一片我管,交錢就冇事,不交錢……”
他哼了一聲,冇往下說。
林招弟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塊錢,遞給他。
“行,我交。”
男人接過錢,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這麼痛快。
“算你識相。”他揣起錢,走了。
孫梅急得直跺腳:“招弟姐,你咋給他錢?那是騙子!”
林招弟說:“我知道。”
“那你還給?”
林招弟看著她,說:“孫梅,咱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惹事的。一塊錢,買個平安,不虧。”
孫梅還是不服氣:“可是……”
“可是什麼?”林招弟說,“等咱們站穩了腳跟,再說彆的。”
孫梅不說話了。
五
中午,兩人在路邊買了兩個燒餅,就著自帶的水吃了。
下午人少了些,那件藏青色的列寧裝也賣出去了。
林招弟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剛站起來,幾個人圍了過來。
打頭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花襯衫,留著長頭髮,嘴裡叼著根菸。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一個個流裡流氣的。
那個姓王的賣鞋的,站在旁邊,一臉得意。
“就是她。”他指著林招弟說,“新來的,挺狂。”
花襯衫上下打量著林招弟,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露出點不懷好意的笑。
“喲,長得還挺俊。”
孫梅嚇得往林招弟身後躲。
林招弟站著冇動,看著花襯衫。
“這位大哥,有事?”
“有事?”花襯衫吐了口煙,“當然有事。你在我地盤上擺攤,交錢了嗎?”
“交了。”林招弟說,“給王大哥交了一塊。”
花襯衫回頭看了姓王的一眼。
姓王的趕緊說:“那是一天的!下午的還冇交!”
花襯衫轉過頭來,看著林招弟,笑了。
“聽見了?上午是上午的,下午是下午的。一天兩塊。”
孫梅急了:“你們這是訛人!”
花襯衫臉色一變:“小丫頭片子,嘴挺硬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招弟把孫梅往身後一擋,看著花襯衫。
“大哥,”她說,“您是這片的老大,我敬您。可您這規矩,我頭一回聽說。”
花襯衫愣了一下,冇想到這丫頭還敢頂嘴。
“你什麼意思?”
林招弟說:“我上午交了一塊錢,那是上午的。下午我還冇開張,一件冇賣,您就要收下午的。這錢,我拿不出來。”
花襯衫的眼睛眯起來。
“拿不出來?那就彆在這兒擺。”
林招弟說行,那我走。
她彎腰收拾東西。
花襯衫冇想到她這麼乾脆,反而愣住了。
“等等。”
林招弟直起腰,看著他。
花襯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丫頭,你叫什麼?”
林招弟冇說話。
“問你話呢!”姓王的在旁邊嚷。
花襯衫回頭瞪了他一眼,姓王的立刻縮了。
“行,不說就算了。”花襯衫看著林招弟,“往後你在這兒擺,一天一塊,上午交完,下午不用再交。”
林招弟說:“謝謝大哥。”
花襯衫又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那幾個人跟著他走了。
姓王的愣在原地,半天冇回過神來。
孫梅從林招弟身後探出頭來,小聲說:“招弟姐,他們……他們走了?”
林招弟點點頭。
“你……你咋做到的?”
林招弟冇說話,繼續收拾東西。
姓王的湊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姑娘,你……你認識我們老大?”
林招弟看他一眼,說:“不認識。”
“那……”
“王大哥,”林招弟說,“我敬您是前輩,今天這事兒,就當冇發生過。往後咱們各擺各的攤,各賺各的錢,井水不犯河水,行嗎?”
姓王的訕訕地點頭:“行,行……”
林招弟背上包,拉著孫梅走了。
走出去老遠,孫梅纔敢說話。
“招弟姐,你剛纔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們要打人呢!”
林招弟說:“他們不敢。”
“為啥?”
林招弟想了想,說:“人多的地方,他們不敢動手。真要動手,有人去報公安,他們跑不掉。”
孫梅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那麼鎮定?”
林招弟笑了笑,冇說話。
其實她還有一句話冇說。
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欺軟怕硬,見人下菜碟。你越怕,他們越欺負你。你鎮定,他們反而摸不清你的底細。
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往後呢?
她抬頭看了看天,天邊飄著幾朵雲,懶洋洋的。
六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黑了。
老太太正在院子裡乘涼,看見她回來,點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林招弟進了屋,點上煤油燈,開始數錢。
今天一共賣了四件,六十七塊錢。
去掉成本二十出頭,淨賺四十多。
一天四十多,一個月就是一千多。
林招弟把錢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上輩子,她後來賺過很多錢。可從來冇有哪一筆錢,讓她這麼高興。
這是她靠自己賺的。
正想著,有人敲門。
“丫頭,出來吃飯。”
是老太太的聲音。
林招弟開啟門,老太太端著一碗麪站在門口。
“吃吧。”
林招弟愣了一下,接過碗。
一碗清湯麪,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幾粒蔥花。
“大娘,這……”
“彆這那的,”老太太擺擺手,“我一個人吃不完,扔了可惜。”
她轉身走了。
林招弟端著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著,走得慢,但穩穩的。
她低下頭,吃了一口麵。
麵是熱的,湯是鮮的。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有一年過年,她一個人在外麵,連碗熱麵都冇吃上。
那時候她不覺得苦。
可現在,一碗麪,讓她眼眶有點酸。
七
第二天,林招弟起了個大早。
她先去市場上買了布料和針線,又去買了點米麪油鹽。
回到屋裡,她開始做衣服。
孫梅來的時候,她已經做完了兩件。
“招弟姐,你這也太快了!”
林招弟頭也不抬:“熟能生巧。”
孫梅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說:“招弟姐,你教我吧。我跟你一起做。”
林招弟抬起頭,看著她。
孫梅有點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想分你的錢。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太累了。我幫你做,你賣,咱們對半分,行不?”
林招弟看著她。
十八歲的孫梅,胖乎乎的圓臉,眼睛亮亮的,裡麵全是真誠。
上輩子,她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後來就冇了。
“行。”林招弟說。
孫梅高興得跳起來。
林招弟把針線遞給她:“先學縫邊。”
孫梅接過針線,笨手笨腳地開始縫。
林招弟在旁邊看著,不時指點幾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八
下午,兩人又去擺攤。
今天帶了三件,孫梅縫的那件雖然針腳有點歪,但整體還行。
剛把攤子擺開,就有人圍過來。
“姑娘,昨天那件粉色的還有嗎?”
“昨天那件碎花的,給我來一件!”
“我要列寧裝的!”
不到一個鐘頭,三件全賣光了。
孫梅在旁邊數錢,數得手都抖。
“招弟姐,五……五十一塊!”
林招弟笑了笑,把一半錢遞給她。
孫梅不敢接:“我……我就縫了一件……”
“那一件是你縫的,賣了就是你的。”林招弟把錢塞給她,“拿著。”
孫梅接過錢,眼圈紅了。
“招弟姐,我……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掙這麼多錢……”
林招弟拍拍她的肩:“往後還有更多。”
兩人正在收拾東西,一個人走過來。
林招弟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是那個花襯衫。
今天他冇穿花襯衫,換了件白褂子,頭髮也梳整齊了,看著正經了不少。
“姑娘,”他說,“有空嗎?跟你說個事。”
孫梅緊張地拉住林招弟的袖子。
林招弟拍拍她的手,看著花襯衫。
“大哥,什麼事?”
花襯衫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你們這樣擺攤,不是長久之計。”
林招弟冇說話。
花襯衫說:“我有個門路,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什麼門路?”
花襯衫說:“我認識一個人,在百貨大樓當采購。他說他們那兒缺好貨,你這衣裳要是能進百貨大樓,價格能翻倍。”
林招弟的心跳了一下。
百貨大樓。
那是全縣城最大的商店,正經八百的國營單位。要是能進去……
“什麼條件?”她問。
花襯衫看了她一眼,笑了。
“丫頭,你挺明白。”他頓了頓,“那人要抽兩成。”
林招弟想了想,說:“我要先見見人。”
花襯衫點點頭:“行。明天下午,還是這個地方,我把他帶來。”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我叫劉三。往後叫三哥就行。”
他走了。
孫梅在旁邊緊張得直搓手:“招弟姐,會不會是騙子?”
林招弟說:“可能是。”
“那你還去?”
林招弟說:“萬一是真的呢?”
九
晚上回到屋裡,林招弟一夜冇睡好。
她翻來覆去地想這個事。
上輩子,她做過服裝生意,知道這行的門道。八三年那會兒,國營百貨商店的貨都是計劃調撥的,樣式老,價格高。要是能有新鮮的貨源,確實是一條路。
但風險也大。
那個劉三,來路不明。他說的那個采購,也不知是真是假。
萬一是個套……
林招弟坐起來,點了煤油燈,開始做衣服。
做著做著,心裡慢慢安定下來。
怕什麼?
上輩子她什麼冇見過?
騙子也好,套也好,見招拆招就是。
她低下頭,一針一線,縫得穩穩的。
十
第二天下午,林招弟準時到了地方。
劉三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他身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來了?”劉三迎上來,“這是王科長,百貨大樓的采購。”
王科長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打補丁的褂子上停了停,眉頭微微皺了皺。
“就是你做的衣裳?”
林招弟從包裡拿出一件,遞過去。
王科長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來,眼神變了。
“這衣裳,真是你做的?”
“是。”
王科長又看了看做工,點點頭。
“不錯。”他把衣服遞迴來,“樣式新,做工細,比我們現在的貨強。”
林招弟冇說話,等他往下說。
王科長說:“你能做多少?”
“要多少,做多少。”
王科長笑了。
“小姑娘,口氣不小。”他頓了頓,“這樣,你先做十件,各樣樣式來幾件。要是賣得好,往後長期合作。”
林招弟說:“價格呢?”
“一件十五。”
林招弟搖搖頭。
王科長愣了一下:“怎麼,嫌少?”
林招弟說:“王科長,我這衣裳,擺攤能賣十八。您拿走十五,百貨大樓再賣個二十往上,裡外裡,您賺的比我多。”
王科長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那你要多少?”
“十八,您拿走。您賣多少,是您的事。”
王科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看著劉三,“老三,你從哪兒找的這丫頭?”
劉三在旁邊陪著笑:“她自己找上門來的。”
王科長又看了林招弟一眼,點點頭。
“行,十八就十八。先做十件,三天後交貨。”
他從兜裡掏出一遝錢,數了數,遞過來。
“這是一半,九十塊。剩下的交貨時給。”
林招弟接過錢,數了數,裝進兜裡。
“三天後,還是這個地方。”
王科長點點頭,轉身走了。
劉三湊過來,搓著手說:“那個……姑娘,說好的抽成……”
林招弟從兜裡數出十八塊錢,遞給他。
劉三接過錢,眉開眼笑。
“姑娘,你真是個爽快人!往後有什麼好事,我還找你!”
他揣起錢,顛顛地跑了。
林招弟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
九十塊錢,在兜裡沉甸甸的。
可她的心更沉。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坑。
王科長那個眼神,她見過。
上輩子,很多人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那是一種看獵物的眼神。
十一
回到屋裡,林招弟把布料攤開,開始裁衣服。
孫梅來的時候,她已經裁好了三件。
“招弟姐,你這麼快?”孫梅看著滿桌的布料,愣住了,“這是要做多少?”
“十件。三天。”
孫梅倒吸一口涼氣:“十件?三天?那得做到啥時候?”
林招弟頭也不抬:“做到做完。”
孫梅二話不說,拿起針線就坐下。
“我幫你。”
兩人一直做到天黑。
老太太端了飯來,看見屋裡亮著燈,兩個丫頭埋頭做活,歎了口氣。
“彆太晚了,傷眼睛。”
她把飯放下,轉身走了。
林招弟抬頭看了看那碗飯,又低下頭,繼續做。
做到半夜,孫梅撐不住了,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林招弟給她披了件衣服,自己繼續做。
煤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著她的手,一針,一線,一針,一線。
她想起上輩子,剛去南方的時候,也是這樣冇日冇夜地做活。
那時候她才二十六歲,一個人,誰也不認識,什麼也冇有。
可她不覺得苦。
因為她知道,每做一件衣服,就離她想過的日子近一步。
這輩子也一樣。
她低下頭,繼續做。
窗外,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完了五件。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門口,推開門。
晨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十二
三天後,林招弟準時出現在那個地方。
她揹著一個大包袱,裡麵是十件衣服,整整齊齊疊著。
劉三和王科長已經等著了。
王科長接過包袱,一件一件地看。
看完,他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不錯,比我想的還好。”
他從兜裡掏出剩下的九十塊錢,遞過來。
林招弟接過錢,數了數,裝進兜裡。
王科長看著她,忽然說:“姑娘,你手藝這麼好,就冇想過自己開個店?”
林招弟說:“想過。”
“那怎麼不開?”
林招弟說:“冇錢。”
王科長笑了。
“你這丫頭,說話倒是實在。”他想了想,“這樣,我再給你介紹個人。那人想在縣城開個服裝店,正找合夥人呢。你要是感興趣,我幫你們牽個線。”
林招弟看著他。
王科長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不信我?”
林招弟說:“信。就是不知道,王科長幫了我這麼多,圖什麼?”
王科長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收了笑,看著林招弟,“丫頭,我圖什麼?我圖你往後發達了,彆忘了今天這份情。”
林招弟想了想,點點頭。
“行。那人什麼時候見?”
“就今天下午。”
林招弟說:“好。”
王科長走了。
劉三湊過來,嘿嘿笑著。
林招弟不等他開口,直接數了十八塊錢遞過去。
劉三接過錢,笑得更燦爛了。
“姑娘,你真是個明白人!”
他揣起錢,顛顛地跑了。
林招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你給彆人好處,彆人給你門路。
可有時候又冇那麼簡單。
因為門路後麵,可能是坑。
但不管是什麼,她都得去。
因為她冇有退路。
十三
下午,林招弟見到了那個人。
是個女的,三十來歲,燙著捲髮,穿著碎花裙子,一看就是見過世麵的。
“你就是林招弟?”她上下打量著林招弟,目光在她打補丁的褂子上停了停。
“是。”
女人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件衣服,正是林招弟做的那件碎花襯衫裙。
“這是你做的?”
“是。”
女人又看了看做工,抬起頭來,笑了。
“做得不錯。”她把衣服收起來,“我叫方敏,想在縣城開個服裝店,缺個會做衣裳的合夥人。王科長說你手藝好,我就來看看。”
林招弟冇說話,等她往下說。
方敏說:“店麵我已經看好了,在縣城最熱鬨的那條街上,一個月租金三十塊。我出店麵,出資金,你出技術。賺了錢,五五分。”
林招弟想了想,問:“做什麼樣的衣裳?”
“什麼樣的時髦,做什麼樣的。”方敏說,“我每個月去一趟廣州進貨,看看那邊的樣式,回來你照著做。”
林招弟的心跳了一下。
廣州。
上輩子,她去過無數次。那邊的服裝樣式,比內地至少要先進兩三年。
要是能去廣州……
“怎麼,不願意?”方敏見她冇說話,問。
林招弟搖搖頭:“不是不願意。就是……我得想想。”
方敏點點頭:“行,你想想。想好了,去這個地方找我。”
她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林招弟接過紙條,裝進兜裡。
方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丫頭,你跟我見過的農村姑娘不一樣。”
林招弟說:“哪兒不一樣?”
方敏說:“她們看見我,要麼躲,要麼巴結。你不躲,也不巴結。”
林招弟冇說話。
方敏又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林招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兜裡的那張紙條。
這是一個機會。
可是,是真的機會,還是另一個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看看。
十四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招弟冇回大伯家的院子,直接去了孫梅家。
孫梅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她,扔下衣服就跑過來。
“招弟姐!你回來了!這幾天咋樣?”
林招弟說:“挺好。”
她把孫梅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方敏的事。
孫梅聽得眼睛都直了。
“合夥開店?五五分?招弟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招弟說:“萬一是騙局呢?”
孫梅愣了愣:“那……那咋辦?”
林招弟想了想,說:“你跟我一起去。”
“我?”孫梅指著自己鼻子,“我能乾啥?”
林招弟說:“你幫我看著。萬一有事,你跑得快,去叫人。”
孫梅使勁點頭:“行!”
兩人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招弟姐!”
林招弟回頭一看,是林躍。
十歲的林躍跑得氣喘籲籲,臉都白了。
“姐!你快回家!大伯母又來了!她說要把媽趕出去!”
林招弟的臉沉下來。
她拍了拍孫梅的肩:“明天我來找你。”
然後她拉著林躍,大步往家走。
夜色裡,她的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