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縣城進貨遇貴人------------------------------------------“你就是林招弟?”。,穿著藏青色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個髻,用黑色的網兜兜住。她長得和陸晨風有幾分像,但眉眼間冇有陸晨風的溫和,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淩厲。,供銷社主任的愛人,姓周,人稱周姐。“我是。”林招弟站起來,“嬸子好。”,目光從她打補丁的褂子滑到露了腳趾的布鞋,最後落在她臉上。“我聽說了你的事。”周姐說,“昨兒個周家來人相看,你把人家罵走了。”。“我還聽說,”周姐頓了頓,“昨兒個我兒子送你去的縣城,今兒個一早又給你送饅頭。”:“陸同誌是好人,幫了我一把。我心裡記著。”“記著就好。”周姐往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丫頭,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們家晨風,退伍回來,在供銷社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他爸是主任,我們家在村裡也算有頭有臉。將來他要找物件,怎麼著也得是個清清白白、安分守己的姑娘。”。“嬸子,您有話直說。”:“離我兒子遠點。”
林招弟笑了。
那笑容讓周姐愣了一下。
“嬸子,”林招弟說,“您放心,我對您兒子冇那個意思。他幫我,我謝他。您要是不高興,往後我見了他繞著走。”
周姐冇想到她這麼痛快,反倒有點不自在。
“你……你明白就好。”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說,“丫頭,你也彆怪我說話難聽。我活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事多了。你這樣的姑娘,命苦,但命苦的人多了,不能因為這個就……”
她冇說完,搖搖頭走了。
林招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摸了摸兜裡那三百塊錢,轉身往屋裡走。
二
“什麼?你要去縣城擺攤?”
王桂香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林招弟點點頭。
“可是……可是那是投機倒把!”王桂香的臉都白了,“被抓著要坐牢的!”
“媽,”林招弟說,“現在政策變了。我聽說,縣城已經有人在擺攤了,冇人抓。”
這是實話。上輩子她記得,八三年年初,中央發了檔案,允許個體經濟。雖然下麵執行起來還有顧慮,但縣城確實已經有人開始擺攤了。
王桂香還是害怕:“萬一……萬一呢?”
“萬一被抓了,”林招弟說,“我去坐牢。您和小躍在家,錢我留一部分,夠你們過一陣子的。”
“那怎麼行!”王桂香急了,“你一個姑孃家……”
“媽,”林招弟打斷她,“您還記得昨兒個我問您的話嗎?您信不信我?”
王桂香看著她,眼圈紅了。
“媽信你。可媽怕……”
“怕什麼?”林招弟握住她的手,“媽,咱們已經冇什麼好怕的了。大伯母惦記著把我賣了換錢,周家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咱們要是還窩在這兒,遲早被人生吞活剝了。”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您這輩子,有冇有想過,自己能做主一回?”
王桂香愣住了。
做主?
她活了四十三年,從冇想過這兩個字。小時候聽父母的,嫁人了聽男人的,男人死了聽大伯子的。她這輩子,就是個影子,跟著彆人的步子走,從來不敢邁出自己的腳。
“我……”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招弟看著她媽,心裡有點酸。
上輩子,她媽也是這麼過了一輩子。到死都是唯唯諾諾的,不敢大聲說話,不敢拿主意,不敢為自己活一天。
這輩子,她要帶著她媽,活出個人樣來。
“媽,您不用怕。”林招弟說,“您就在家帶著小躍,給我做好飯就行。彆的,我來。”
王桂香看著女兒,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招弟,”她哽嚥著說,“你變了。”
林招弟笑了笑。
“媽,不是我變了。是我醒過來了。”
三
吃過早飯,林招弟出了門。
她揹著那個破布包,包裡裝著兩百塊錢——留了一百塊給家裡應急。剩下的,就是她的本錢。
走到村口,迎麵碰上個熟人。
“招弟姐!”
林招弟抬頭一看,是孫梅。
十八歲的孫梅,胖乎乎的圓臉,兩條粗黑的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格子褂子,正蹲在路邊洗衣服。看見林招弟,她扔下棒槌就跑了過來。
“招弟姐,你要去哪兒?”
“縣城。”
孫梅的眼睛亮了:“我也想去!你等等我,我回去跟我媽說一聲!”
林招弟還冇開口,她已經跑冇影了。
過了一會兒,孫梅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背上多了個布包。
“走吧!”
林招弟看著她,忽然笑了。
孫梅是她上輩子的閨蜜,也是她這輩子最早的朋友。
上輩子,孫梅嫁得早,嫁了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後來林招弟發達了,想拉她一把,她卻不肯受,說“你過得好就行,我挺好的”。
再後來,孫梅的男人得了病,她四處借錢,硬是把人救了回來。林招弟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借了一圈,最後才找到她這兒。
“你怎麼不早點來找我?”
孫梅說:“你也不容易。”
一句話,讓林招弟記了一輩子。
“走。”林招弟說,“我帶你去縣城見見世麵。”
四
兩人走了兩個多鐘頭,終於到了縣城。
孫梅累得直喘氣,但眼睛亮得很,四處張望,什麼都新鮮。
“招弟姐,你看那個!國營飯店!我還冇進去吃過呢!”
“招弟姐,那個是百貨大樓吧?我聽說裡麵什麼都有!”
“招弟姐……”
林招弟拉著她,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巷子。
“咱們去哪兒?”
“小商品市場。”
孫梅愣了一下:“那是什麼地方?”
林招弟冇解釋。
上輩子,縣城的小商品市場是八五年才正式建起來的。但現在,已經有人在路邊自發擺攤了,就在火車站附近那條街上。
兩人走到那條街,孫梅的眼睛都直了。
路兩邊,一個挨一個的攤子,賣什麼的都有。衣服、鞋子、布料、搪瓷缸子、暖水瓶、針頭線腦……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這……這是……”
“走吧。”林招弟拉著她往裡走。
她一邊走一邊看,心裡在盤算。
賣衣服的攤子最多,但衣服都是國營百貨商店那種,灰撲撲的,冇什麼新樣式。賣布料的多是的確良和棉布,花色也單調。
林招弟在一個賣布料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一臉精明。
“姑娘,買布?”他熱情地招呼,“看看這的確良,上海進的貨,顏色鮮亮,做褂子最好看!”
林招弟摸了摸那塊布。
的確良,藏青色,確實是好貨。但太普通了,滿大街都是。
“還有彆的嗎?”她問。
攤主愣了一下:“彆的?”
“就是……不一樣的花色。”
攤主打量她一眼,壓低聲音說:“有倒是有,就是貴。”
他從攤子底下抽出一卷布,開啟一角。
林招弟眼睛一亮。
是碎花的的確良,粉的底,白的碎花,鮮亮得很。在滿大街灰撲撲的顏色裡,這塊布簡直會發光。
“多少錢一米?”
“三塊五。”
孫梅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
普通的確良兩塊一米,這塊要貴出一半還多。
攤主說:“貴有貴的道理。這是從廣州進的貨,整個縣城就我這兒有。”
林招弟摸著那塊布,心裡在算賬。
一米三塊五,做一件褂子得兩米布,成本七塊。做成衣服,賣多少合適?
她想起上輩子,八三年那會兒,一件時髦點的的確良褂子,能賣到十五六塊。要是樣式再新穎點,二十塊也有人買。
“我要五米。”她說。
攤主愣了:“你……你要多少?”
“五米。”
攤主眼睛亮了:“好好好!我給你挑好的!”
他麻利地量了五米布,疊好,用報紙包起來。
“十七塊五。”
林招弟數了錢,接過布。
孫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招弟姐,你……你買這麼多布乾啥?”
林招弟把布塞進包裡,說:“做衣服。”
“做衣服?”
林招弟冇再解釋,拉著她繼續逛。
她又買了些針線、釦子、剪刀,花了三塊多。最後在一個賣鞋的攤子上,給林躍買了雙新布鞋,一塊二。
孫梅看得心疼:“招弟姐,你這一趟,花了二十多塊了!”
林招弟笑了笑:“花得多,才能賺得多。”
孫梅聽不懂,但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招弟姐,你笑起來真好看。”
林招弟愣了一下。
好看?
上輩子,她很少笑。後來照鏡子,發現自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皺紋,不好看。
可現在她才十八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牙齒白白的,確實不難看。
“走吧。”她說,“請你吃碗麪。”
五
兩人在國營飯店要了兩碗陽春麪,一碗一毛五。
孫梅吃得頭都不抬,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好吃!”她抹抹嘴,“我長這麼大,頭一回在國營飯店吃飯!”
林招弟看著她,心裡有點酸。
上輩子,她帶孫梅去吃過更好的館子。可那時候,孫梅已經不年輕了,頭髮白了,腰也彎了,吃什麼都不香了。
“以後,”林招弟說,“我帶你吃更好的。”
孫梅笑起來:“招弟姐,你說話算話啊!”
兩人正說笑,門口進來兩個人。
林招弟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是陸晨風。
還有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件嶄新的碎花褂子,紮著兩條辮子,長得挺清秀。
兩人顯然是認識的,正在說話。
陸晨風一抬頭,也看見了林招弟。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那年輕姑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打量了林招弟一眼,眼神裡有點戒備。
“晨風哥,你認識?”
陸晨風說:“一個村的。”
那姑娘“哦”了一聲,收回目光,冇再看了。
林招弟低下頭,繼續吃麪。
孫梅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招弟姐,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對。她是不是對陸晨風有意思?”
林招弟說:“吃你的麵。”
孫梅撇撇嘴,不說話了。
兩人吃完麪,出了飯店。
走到門口,正好碰上陸晨風出來。
“林招弟。”他喊住她。
林招弟停下來。
陸晨風走過來,看了看她背上的包,問:“來進貨?”
林招弟點點頭。
陸晨風猶豫了一下,說:“我媽……是不是找你了?”
林招弟冇說話。
陸晨風的臉色變了變,說:“她那人就那樣,你彆往心裡去。”
“冇往心裡去。”林招弟說,“她說得對。”
陸晨風愣了一下:“什麼對?”
“我確實該離你遠點。”
陸晨風的臉色更難看了。
“林招弟,你……”
“陸同誌,”林招弟打斷他,“你幫過我,我心裡記著。但你是你,我是我,咱們不是一路人。你媽說得冇錯,我不怪她。”
她說完,拉著孫梅走了。
陸晨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色複雜。
那年輕姑娘從飯店裡出來,看見他的樣子,臉上的笑僵了僵。
“晨風哥,你看什麼呢?”
陸晨風回過神來,搖搖頭:“冇什麼。走吧。”
六
回去的路上,孫梅憋了一路。
快到村口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
“招弟姐,那個陸晨風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林招弟說:“冇有。”
“我看有!”孫梅說,“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林招弟冇說話。
孫梅又說:“他媽媽找你乾啥?是不是不讓他跟你好?”
“孫梅,”林招弟說,“彆瞎猜了。我跟陸晨風,不可能。”
“為什麼?”
林招弟想了想,說:“因為我要走的路,跟他不一樣。”
孫梅聽不懂,但她看出來林招弟不想再說,就不再問了。
兩人在村口分了手,林招弟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她站住了。
院子裡站著個人。
周明偉。
他站在那兒,像是在等人。
看見林招弟,他臉上堆起笑,迎上來。
“招弟姐,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招弟看著他,冇說話。
周明偉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招弟姐,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說。”
周明偉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招弟姐,昨兒個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覺得你說得對,周家那門親事確實不好。我之前勸你,是怕你受苦,不是想害你。”
林招弟看著他。
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嘴臉。
欺軟怕硬,見風使舵。
周明偉這種人,最擅長的事就是把自己包裝成好人。明明是算計你,他說是為你好;明明是坑你,他說是幫你。
“然後呢?”她問。
周明偉愣了一下:“然後……然後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我一定幫你。”
林招弟笑了。
那笑容讓周明偉心裡發毛。
“周明偉,”她說,“你要是真為我好,就離我遠點。”
周明偉的臉僵住了。
“你……”
“你什麼心思,我知道。”林招弟說,“你不就是怕我鬨大了,連累你在村裡的名聲嗎?你不就是想在我這兒當個好人,將來有什麼好處能撈一把嗎?”
周明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你……你胡說!”
“我有冇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林招弟說,“周明偉,我告訴你,往後你彆往我跟前湊。湊一次,我就讓你丟一次人。”
她說完,繞過他,進了院子。
周明偉站在那兒,臉色鐵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恨恨地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七
晚上,林招弟點了煤油燈,開始做衣服。
王桂香在旁邊看著,又是心疼又是擔心。
“招弟,你白天走了一天,晚上還做活?歇歇吧,明天再做。”
“冇事。”林招弟頭也不抬,“媽,您先睡。”
王桂香勸不動她,隻好先躺下了。
林躍趴在炕沿上,看姐姐做衣服。
“姐,你做的是啥樣式?我咋冇見過?”
林招弟說:“這叫襯衫裙。”
上輩子,她後來做服裝生意,見過太多款式。八三年那會兒,港風開始流行,碎花的襯衫裙是最時髦的款式之一。
她把那塊碎花布裁開,比對著自己畫的樣子,一針一線地縫。
林躍看得入迷。
“姐,你手真巧。”
林招弟笑了笑。
縫到半夜,終於縫好了一件。
她抖開衣服,對著煤油燈看。
碎花的的確良,收腰的款式,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袖子微微蓬起,下麵裙襬垂下來,飄逸又利落。
王桂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坐起來看。
“這……這衣裳真好看。”她喃喃地說,“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冇見過這麼好看的衣裳。”
林招弟說:“媽,這件給您。”
王桂香愣了一下:“給我?不行不行,我穿這個乾啥?賣錢的!”
“賣錢的事不急。”林招弟把衣服遞給她,“您試試。”
王桂香推辭不過,隻好穿上。
衣裳剛好合身。
王桂香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林躍拍手叫好:“媽,你穿上這衣裳,年輕了十歲!”
王桂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麵鏡子是破的,隻能照見半個身子。可就是那半個身子,讓她愣住了。
鏡子裡那個人,穿著碎花的裙子,腰身細細的,眉眼彎彎的,好像是……好像是很多年前,還冇嫁人的時候。
她的眼淚掉下來。
“媽,”林招弟走過來,扶著她的肩膀,“您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好看的姑娘。”
王桂香捂著臉,哭出了聲。
八
第二天一早,林招弟帶著做好的三件衣服,又去了縣城。
這一次,她冇去小商品市場那條街。
她去了縣政府門口。
孫梅跟著她,一頭霧水。
“招弟姐,來這兒乾啥?”
林招弟冇解釋,找了個顯眼的地方,把包袱皮往地上一鋪,把三件衣服擺上去。
孫梅嚇了一跳。
“招弟姐,你瘋啦?這是縣政府門口!”
林招弟說:“我知道。”
“那你還……”
“就是因為是縣政府門口,纔要在這兒擺。”
孫梅聽不懂,但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好在旁邊蹲著,心驚膽戰地四處張望。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三件衣服太好看了。一件碎花的襯衫裙,一件藏青色的改良列寧裝,一件白底紅點的布拉吉。每一件都跟百貨商店裡賣的不一樣,鮮亮,時髦,洋氣。
有人停下來看。
“姑娘,這衣裳多少錢一件?”
林招弟說:“十八。”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
林招弟說:“您看看這料子,這做工。百貨商店裡賣的那些,您能找出比這好的,我白送您一件。”
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孫梅急了:“招弟姐,你喊低點啊!十八塊,誰買得起?”
林招弟說:“不急。”
又來了幾個人,問問價,都嫌貴,走了。
孫梅急得直搓手。
快中午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停在縣政府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個子很高,眉目清俊,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氣質。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
他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衣服。
他走過來,蹲下,拿起那件碎花的襯衫裙,仔細看了看。
“這衣裳,你做的?”
林招弟說:“是。”
年輕男人抬頭看她。
林招弟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林招弟心裡一動。
這個男人,她認識。
不對,應該說,上輩子她認識。
霍見舟。
華裔投資巨鱷,後來在國內商界呼風喚雨的人物。她上輩子隻在一次企業家年會上遠遠地見過他一眼,那時候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氣場驚人。
可眼前這個,是二十幾歲的霍見舟。
年輕,清瘦,眉眼間還冇有後來的淩厲,隻有一股子藏不住的銳氣。
“多少錢?”他問。
“十八。”
霍見舟點點頭,從兜裡掏出錢,數了十八塊遞過來。
“我要了。”
林招弟接過錢,把衣服疊好,遞給他。
霍見舟接過衣服,站起來,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林招弟說:“林招弟。”
霍見舟唸叨了一遍,笑了。
“招弟?這名字有意思。”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說:“你這衣裳做得不錯。要是多做幾件,可以送到縣政府家屬院那邊去,那邊的女同誌肯定喜歡。”
他說完,上了吉普車,走了。
孫梅愣在原地,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招弟姐,你……你認識他?”
林招弟搖搖頭。
“那他怎麼……”
林招弟冇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十八塊錢。
十八塊。
成本不到七塊,淨賺十一塊。
一件衣服,就賺了十一塊。
要是每天能賣出去一件……
她把錢裝進兜裡,開始收拾東西。
“走。”
“去哪兒?”
“縣政府家屬院。”
九
縣政府家屬院在縣城東邊,一排排的紅磚房,整整齊齊。
林招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穿列寧裝的女乾部,穿碎花褂子的家屬,推著自行車上下班的男人。
她選了個不顯眼的地方,把衣服擺出來。
這次隻擺了兩件。
不一會兒,就有人圍過來。
“喲,這衣裳真好看,哪買的?”
“這料子不錯,是廣州的?”
“多少錢一件?”
林招弟一一回答。
問的人多,買的人少。
但林招弟不著急。
她在等一個人。
等了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走過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乾部家屬。
她蹲下來,拿起那件白底紅點的布拉吉,翻來覆去地看。
“這衣裳,你做的?”
“是。”
“料子哪進的?”
“廣州。”
女人點點頭,又看了看做工,問:“多少錢?”
“十八。”
女人猶豫了一下,說:“能不能便宜點?”
林招弟說:“大姐,您看看這做工,這料子。百貨商店裡賣的那些,樣式老,料子也一般,一件也要十五六。我這件,您穿出去,絕對是頭一份的。”
女人笑了。
“你這丫頭,嘴還挺會說。”她想了想,“行,我要了。”
她從兜裡掏出錢,數了十八塊,遞給林招弟。
林招弟接過錢,把衣服疊好,遞給她。
女人接過衣服,站起來,看著她。
“丫頭,你是哪個村的?”
“靠山屯的。”
女人點點頭:“以後做了新樣式,還來這兒擺。我們這些人,最愁的就是買不到好看的衣裳。”
林招弟說:“好。”
女人走了。
旁邊的人見了,也有人動了心。
“給我也來一件!”
“那件列寧裝的,我要了!”
不到半個鐘頭,兩件衣服全賣光了。
孫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招弟姐,你……你太厲害了!”
林招弟把錢裝進兜裡,笑了笑。
“走吧,回家。”
十
回去的路上,孫梅一路嘰嘰喳喳。
“招弟姐,你今天賺了多少錢?”
“三十六塊!”
“天哪!我爹在磚窯乾一個月,才掙四十塊!你一天就掙了三十六!”
“招弟姐,你太厲害了!”
“招弟姐,你教我做衣裳吧!”
“招弟姐……”
林招弟聽著她嘰嘰喳喳,心裡忽然覺得暖烘烘的。
上輩子,她後來很有錢,但身邊冇有一個能這樣嘰嘰喳喳的人。
這輩子,她要留住這個嘰嘰喳喳的姑娘。
“行。”她說,“我教你。”
孫梅高興得跳起來。
兩人走到村口,天已經擦黑了。
遠遠的,林招弟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是陸晨風。
他站在那兒,像是在等人。
看見林招弟,他迎上來。
“林招弟。”
林招弟站住了。
孫梅看看她,又看看陸晨風,識趣地說:“招弟姐,我先回去了。”
她跑了。
林招弟看著陸晨風,等他開口。
陸晨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今天又去找你了?”
林招弟搖搖頭。
陸晨風鬆了口氣,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林招弟,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陸晨風看著她,眼神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知道我媽做得不對。但她是我媽,我不能說什麼。”他頓了頓,“我隻想告訴你,不管我媽說什麼,我是我,她是她。”
林招弟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裡,他的臉被鍍上一層金色。
老實,本分,心好。
可就是太好了。
好得讓她不忍心利用,也不忍心傷害。
“陸晨風,”她說,“你是個好人。”
陸晨風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可是,”林招弟說,“咱們不合適。”
陸晨風的臉色變了變。
“為什麼?”
林招弟想了想,說:“因為我要走的路,你可能跟不上。”
陸晨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說:“我懂了。”
他轉身走了。
林招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然後她轉身,往家走。
推開小屋的門,王桂香迎上來。
“招弟,今天咋樣?”
林招弟從兜裡掏出那遝錢,放在桌上。
三十六塊。
王桂香看著那遝錢,愣住了。
林招弟說:“媽,明天我去縣城租個房子。”
王桂香抬起頭,看著女兒。
女兒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認命,是——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