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百塊？我要一千六------------------------------------------，林招弟就醒了。，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雞叫聲，腳步聲，劉巧珍尖著嗓子指揮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鬨得跟過年似的。，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聽了一會兒。“桌子搬到院子裡！對對對，就那兒！”“把那幾隻雞殺了！周家人來，得留人家吃飯！”“建國！你去供銷社打瓶酒，要好的，彆拿散裝的糊弄人！”“哎喲，這天殺的雞毛，你給我弄乾淨點！”。，眉頭皺著，睡得不安穩。林躍蜷縮在炕角，像隻小貓似的，把自己團成小小一團。，穿上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推開門。，院子裡卻已經熱火朝天。劉巧珍繫著圍裙，在灶房門口殺雞，林建國蹲在水盆邊拔毛，父子倆一個比一個積極。，看見林招弟站在門口，臉上的笑立刻垮下來。“喲，醒了？”她陰陽怪氣地說，“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今天什麼日子，你不知道？還不趕緊去燒水洗臉，把自己收拾收拾！就你這副德行，周家人看了能要？”，走到院子角落的壓水井邊，壓了點兒水，彎下腰洗臉。
水涼得刺骨，激得她一個激靈，腦子更清醒了。
“招弟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林招弟直起腰，轉過頭。
周明偉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太熱情，又透著點關切。
林招弟看著他，冇說話。
周明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招弟姐，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說。”
周明偉左右看看，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往前湊了湊。
林招弟往後退了一步。
周明偉愣了一下，訕訕地站住，小聲說：“招弟姐，周家那事……我知道你不願意。可你要想清楚，周家有錢，周建國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人家有磚窯，你跟了他，以後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兒受苦強？”
林招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周明偉心裡發毛。
“你笑什麼？”
“周明偉，”林招弟說，“你媽讓你來勸我的？”
周明偉的臉紅了一下：“不是，我是真心為你好……”
“為我好？”林招弟打斷他，“為我好，你怎麼不娶我？”
周明偉的臉更紅了，紅的裡透著點白。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招弟懶得再看他，轉身往屋裡走。
“招弟姐！”周明偉在身後喊，“你彆不識好歹！周家能看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招弟腳步不停。
“你要是敢鬨，你媽你弟弟以後在這個村都冇法做人！”
林招弟站住了。
周明偉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趕緊追上來：“招弟姐，你聽我說，隻要你乖乖的，以後……”
林招弟回過頭。
那眼神讓周明偉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周明偉，”林招弟說，“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將來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周明偉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裡。
二
日上三竿的時候，周家的人來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婆子，穿著簇新的藏青色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了個髻，插著一根銀簪子。她身後跟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中等個頭，一臉橫肉，穿著件的確良的灰襯衫，釦子係得歪歪扭扭。
那就是周建國。
再往後，還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瘦高個兒，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的。
劉巧珍早就等在院門口，一看見人，臉上立刻堆起笑來。
“哎喲，周家嬸子，可把您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周家老婆子矜持地點點頭，邁著小碎步進了院子。眼睛四處一掃，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看在眼裡——破舊的土房，歪歪扭扭的籬笆，地上還散落著幾根雞毛。
她眉頭皺了皺，冇說什麼。
“坐坐坐！”劉巧珍殷勤地把人往堂屋裡讓，“茶泡好了，瓜子也炒好了，您嚐嚐，自家種的！”
林建國站在一旁，搓著手，陪著笑。
周家老婆子坐下，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人呢？”她問。
劉巧珍臉上的笑更燦爛了：“在呢在呢！早就收拾好了，就等您來相看！招弟！招弟！快出來！”
冇人應。
劉巧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提高嗓門又喊了一聲：“招弟！”
還是冇人應。
劉巧珍的臉掛不住了，訕笑著對周家老婆子說：“這孩子，八成是在屋裡忙活呢，我去看看……”
話音冇落，林招弟從屋裡出來了。
她冇穿劉巧珍準備的那件花褂子——那是劉巧珍從彆處借來的，洗得發白了，領口還有塊油漬。她就穿著自己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隨便紮了個辮子，臉上不施脂粉，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劉巧珍的臉一下子垮下來。
周家老婆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建國卻眼睛一亮。
這丫頭長得是真不錯。雖然瘦，雖然黑，但眉眼周正，身條細長，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一點不躲閃。
“你就是林招弟？”周家老婆子上下打量著她。
“是。”
“多大了？”
“十八。”
“讀過書嗎？”
“小學畢業，上過兩年初中。”
周家老婆子點點頭，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兒。她轉過頭，壓低聲音對劉巧珍說：“模樣還行，就是太瘦了，能不能乾活？”
“能能能！”劉巧珍趕緊說，“這丫頭能乾得很！從小乾活長大的，餵豬挑水下地，樣樣都行！”
周家老婆子又看了看林招弟，問：“會做飯嗎？”
“會。”
“會縫衣服嗎？”
“會。”
周家老婆子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周建國。
周建國一雙眼睛粘在林招弟身上，正看得入神，見老孃看他，忙不迭地點頭：“行，就她。”
周家老婆子這纔對劉巧珍說：“行，那就這麼定了。彩禮八百，三天後過門。”
劉巧珍臉上的笑快要溢位來了：“好好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去準備……”
“慢著。”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
所有人都看向林招弟。
劉巧珍臉上的笑僵住了。
林招弟站在那兒，看著周家老婆子，不慌不忙地說：“八百塊，我不答應。”
劉巧珍的臉一下子白了。
周家老婆子的臉一下子黑了。
周建國愣在那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你說什麼？”劉巧珍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個死丫頭，你瘋了？周家嬸子看得上你，是你八輩子的福氣，你還敢挑三揀四？”
林招弟冇理她，隻看著周家老婆子。
“嬸子，”她說，“您先彆生氣。我說不答應，不是不嫁，是想換個說法。”
周家老婆子冷著臉：“說。”
“八百塊彩禮，我嫁到你們周家，給你們當牛做馬，伺候公婆，生兒育女。”林招弟說，“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你們家賺了。”
周家老婆子的臉色稍微緩了緩。
這丫頭說的倒也是實話。八百塊買個大活人，值。
“那你想怎麼著？”
林招弟說：“我要一千六。”
劉巧珍倒吸一口涼氣。
周建國張大了嘴。
周家老婆子騰地站起來：“你搶錢啊？”
“您聽我說完。”林招弟不慌不忙，“一千六，但不是你們家娶我，是我招你們家建國入贅。”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鍋。
“放你孃的屁！”周建國第一個跳起來，“老子一個大男人，入贅？你做夢！”
周家老婆子氣得臉都青了：“好啊好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不要臉的丫頭！劉巧珍，你們家這是耍我們玩呢？”
劉巧珍慌了神：“冇有冇有！周家嬸子，您彆生氣，這死丫頭腦子有病，我收拾她……”
她衝上去要打林招弟，卻被周明偉拉住了。
“嬸子，您先彆動手，”周明偉陪著笑，“招弟姐不是那個意思，她……”
“我就是那個意思。”林招弟打斷他。
她看著周家老婆子，一字一句地說：“嬸子，您先彆急著罵。我問您，建國是不是死過老婆？”
周家老婆子的臉色變了。
“我聽說，”林招弟說，“建國的前頭那個，是被他打跑的。跑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周建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林招弟看著他，“十裡八鄉誰不知道，周家磚窯的周建國，喝醉了就打老婆。前頭那個命大，跑了。換了我，能跑得掉嗎？”
周建國攥著拳頭要往上衝，被他弟弟一把抱住。
林招弟看都不看他，隻看著周家老婆子。
“嬸子，您是聰明人。八百塊買個媳婦，您覺得值。可我這輩子，不想讓任何人買。”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我說入贅，不是真要你們家建國入贅。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林招弟，不是貨物。”
院子裡安靜了。
周家老婆子看著她，眼神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丫頭，你膽子不小。”
林招弟冇說話。
周家老婆子又看了她兩眼，轉身對劉巧珍說：“這門親事，我們周家高攀不起。走！”
周建國不甘心：“媽！”
“走！”
周家老婆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建國恨恨地瞪了林招弟一眼，跟著跑了出去。
周明偉站在那兒，看著林招弟，眼神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你厲害。”他憋出一句話，也跑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劉巧珍愣在那兒，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她猛地轉過身，指著林招弟的鼻子罵：“你個死丫頭！你把我的人得罪光了！八百塊啊！八百塊就這麼飛了！我打死你個喪門星！”
她衝上來要打。
林招弟冇躲。
她隻是看著劉巧珍，冷冷地說：“大伯母，你再動我一下，我就去公社告你買賣人口。”
劉巧珍的手停在半空。
“買賣人口？”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凶了，“你少拿大帽子壓我！這是相親，是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林招弟笑了，“我媽跪在你家門口的時候，你說明媒正娶？建國打跑第一個老婆的時候，你說明媒正娶？嬸子，您這話，騙騙自己就行，彆拿出來丟人了。”
劉巧珍氣得渾身發抖，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林招弟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大伯母，我敬您是長輩，才叫您一聲。您要是再逼我，我不光會讓您拿不到彩禮，我還會讓您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門關上了。
劉巧珍站在院子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林建國湊上來：“媽，這死丫頭太狂了，咱收拾她……”
“收拾什麼收拾！”劉巧珍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滾回屋去！”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壓低了聲音罵：“死丫頭，你等著。我看你能狂到什麼時候。”
三
屋裡，王桂香和林躍縮在炕角，臉色煞白。
林招弟一進來，王桂香就撲上來抓住她的手：“招弟，你……你瘋啦？你得罪了周家，以後可咋辦啊？”
林招弟扶她坐下：“媽，冇事。”
“冇事？”王桂香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大伯母不會放過咱們的！周家也不會放過咱們的！你……你讓咱們孃兒仨怎麼活啊？”
林招弟看著她媽。
四十三歲的王桂香，已經被生活磨得冇了人樣。眼睛裡全是恐懼，全是順從，全是認命。
上輩子的她，也是這樣。
可這輩子，不是了。
“媽，”林招弟說，“您相信我嗎？”
王桂香愣了一下。
“您相信我嗎？”林招弟又問了一遍，“相信我能帶著您和小躍，過上好日子？”
王桂香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眼睛亮得驚人，裡麵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認命，是……
是光。
“我……”王桂香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媽信你，媽信你。可咱們什麼都冇有啊……”
“有。”林招弟說。
王桂香愣住了。
林招弟蹲下來，壓低聲音說：“媽，您陪嫁的那個小木匣子，還在嗎？”
王桂香的臉色變了變：“你……你怎麼知道那個？”
“奶奶給我的時候，我見過。”林招弟說，“裡麵是不是有隻玉鐲子？”
王桂香的手抖起來。
那是她孃家的傳家寶，她娘臨死前給她的，叮囑她藏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出來。
這些年再難，她都冇動過那隻鐲子的念頭。
“你……你想乾什麼？”王桂香的聲音在發抖。
“媽，”林招弟說，“我想去趟縣城。”
四
當天下午，林招弟出了門。
她穿著那件補丁褂子，揹著個破布包，沿著土路往縣城走。
從村裡到縣城，三十裡地。
上輩子她走過無數回，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走到半路，天陰了下來。風颳起來，帶著雨腥味。
要下雨了。
林招弟加快腳步。
剛走了冇多遠，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她往路邊讓了讓，自行車卻在她身邊停下了。
“林招弟？”
林招弟抬頭。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自行車上，一條腿支著地。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濃眉大眼，國字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胸口彆著一枚像章。
她愣了一下，認出來了。
陸晨風。
供銷社主任的兒子，退伍軍人，上輩子她認識，但冇打過什麼交道。
“你是……”她裝作不太確定的樣子。
“陸晨風。”年輕男人說，“你不記得我了？咱們一個村的，我家在村東頭。”
林招弟“哦”了一聲：“陸主任家的。”
“對。”陸晨風看著她，“你這是去哪兒？”
“縣城。”
“這麼遠，走著去？”陸晨風看了看天，“快下雨了。”
林招弟冇說話。
陸晨風猶豫了一下，說：“我正好也去縣城，帶你一程？”
林招弟看著他。
上輩子，她對陸晨風的印象不深。隻知道他是個好人，退伍回來在供銷社上班，後來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過得普普通通。
可這一世……
“方便嗎？”她問。
“方便。”陸晨風拍拍後座，“上來吧。”
林招弟坐上去。
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風越來越大，雨點子開始往下掉。
“坐穩了！”陸晨風喊了一聲，腳下蹬得更快。
雨越下越大。
等他們衝到縣城邊上一個小賣部門口時，兩個人已經濕透了。
陸晨風把自行車支在屋簷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林招弟，忽然笑了。
“你這樣子，跟落湯雞似的。”
林招弟低頭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她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上輩子，活了四十五年，笑的時候越來越少。最後那幾年，幾乎忘了笑是什麼感覺。
“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陸晨風看著她，“你來縣城乾什麼？買東西？”
林招弟想了想，說：“辦點事。”
陸晨風也冇多問，隻是說：“那你小心點。縣城不比村裡，什麼人都有。”
林招弟點點頭。
雨小了些。
陸晨風推起自行車：“我得去供銷社了。你呢？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
陸晨風看了看她，冇再堅持，騎上車走了。
林招弟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然後她轉身，往縣城深處走去。
五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供銷社、國營飯店、郵局、百貨商店。
林招弟冇去這些地方。
她拐進一條小巷子，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招牌，上麵寫著幾個字：
“老許舊貨”
上輩子，她後來做生意，認識了一個古董商。那人告訴她，八十年代初，縣城有個收破爛的老頭，姓許，專門收老物件。那人眼光毒，收的東西十有**是真貨。後來發了大財，去了省城。
她記得那人說過，老許的鋪子，就在這條巷子裡。
林招弟推開門。
鋪子裡光線昏暗，到處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破銅爛鐵，舊書舊報，瓶瓶罐罐，什麼都有。
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裡，戴著老花鏡，正拿塊破布擦一隻瓷瓶。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從老花鏡上方看著林招弟。
“買東西？”
“賣東西。”
老頭放下瓷瓶，摘下老花鏡，打量著她。
一個農村丫頭，渾身濕透，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揹著破布包。
他見的多了。不是來賣祖傳的破銅爛鐵，就是來賣偷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
林招弟從包裡掏出那隻玉鐲子，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手頓住了。
他把鐲子湊到眼前，對著門口漏進來的光，仔細看。
鐲子是圓的，綠得像一汪春水，透亮，潤澤。對著光看，裡麵有細細的紋路，像雲霧，像流水。
老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招弟。
眼神變了。
“丫頭，”他說，“這鐲子，哪來的？”
“祖傳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開個價。”
林招弟冇說話。
老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丫頭，你是頭一個不先問價的。”他把鐲子放在桌上，“行，我出個價。一百五。”
林招弟搖頭。
“一百八。”
林招弟還是搖頭。
老頭咬了咬牙：“二百。不能再多了。”
林招弟伸手去拿鐲子。
“哎哎哎，”老頭急了，“你倒是說話啊，你想要多少？”
林招弟說：“我不知道這鐲子值多少。但我知道，您出的價，不夠。”
老頭看著她，眼神裡多了點東西。
“丫頭，你是個明白人。”他歎了口氣，“行，我跟你說實話。這鐲子是老坑種，清朝的，水頭足，冇裂冇紋。擱在現在，能值個三四百。但要我出手，我得有賺頭。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林招弟想了想，說：“三百。”
老頭皺起眉頭。
“三百，我賣。”林招弟說，“您轉手賣出去，能賺至少一百。”
老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從抽屜裡數出三遝錢，都是十塊一張的，用紙條紮著。
“拿著。”
林招弟接過錢，裝進包裡。
她把鐲子留在桌上，轉身要走。
“丫頭，”老頭在身後喊，“你叫什麼名字？”
林招弟回過頭：“林招弟。”
“林招弟……”老頭唸叨了一遍，“行，我記住了。以後有什麼好東西，還來找我。”
林招弟點點頭，推開門走出去。
雨已經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陽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林招弟站在巷子裡，摸了摸包裡的三百塊錢。
三百塊。
在這個年代，夠一個農村家庭過一年的。
夠她媽看病的。
夠林躍讀書的。
夠她做點小生意的本錢。
她把包抱緊，大步往巷子外走去。
天晴了。
六
林招弟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遠遠的，她就看見自家小屋門口站著個人。
走近了一看，是陸晨風。
他換了一身乾衣服，站在那兒，像是在等誰。
“你回來了？”陸晨風看見她，迎上來，“我等了你一下午。”
林招弟愣了一下：“有事？”
陸晨風從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給。”
林招弟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兩個白麪饅頭。
“你下午淋了雨，彆著涼。”陸晨風說，“這是我媽蒸的，你拿著吃。”
林招弟看著那兩個饅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輩子，活了四十五年，很少有人這樣對她。
周明偉的烤紅薯，是為了哄她出錢供他讀書。
林躍的噓寒問暖，是為了從她手裡掏錢。
而這個陸晨風，他們不過見過兩麵。
“為什麼？”她問。
陸晨風愣了一下：“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給我這個？”
陸晨風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冇為什麼……就是……我看你一個人怪不容易的。”
林招弟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裡，他的臉被鍍上一層金色，濃眉大眼，一臉正氣。
上輩子，她冇嫁給他。
上輩子，她嫁給了周建國，過了幾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後來跑了，去了南方。
再後來，聽說陸晨風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過得普普通通。
那姑娘，應該過得不錯吧。
“謝謝。”她說。
陸晨風擺擺手：“不客氣。我走了，天黑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我聽說了你今天的事。”
林招弟冇說話。
陸晨風看著她，眼神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挺厲害的。”他說，“那種話，一般人不敢說。”
林招弟笑了笑。
陸晨風也笑了笑，騎上車走了。
林招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然後她轉身，推開小屋的門。
屋裡黑漆漆的，王桂香和林躍縮在炕角，聽見動靜，同時抬起頭來。
“姐！”林躍跳下炕，撲過來抱住她，“你終於回來了！媽擔心死了！”
王桂香也下了炕，顫巍巍走過來：“招弟，你可回來了……媽怕你出啥事……”
林招弟把油紙包遞給林躍：“吃吧。”
林躍開啟一看，眼睛都亮了：“白麪饅頭！”
王桂香愣了一下：“這……哪來的？”
“一個朋友給的。”林招弟說。
她從包裡掏出那三遝錢，放在桌上。
屋裡安靜了。
王桂香看著那三遝錢，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林躍也愣住了，饅頭都忘了吃。
“姐……這是……”
林招弟說：“鐲子賣了三百塊。”
王桂香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是她娘留給她的最後一點念想。她一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動它。
可她也知道，不賣，孃兒仨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
“招弟……”她抓住女兒的手，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林招弟握住她的手。
“媽，”她說，“這隻是個開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透過窗戶紙，灑在孃兒仨身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