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梅的心跳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郵遞員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看見她,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將一封信遞了過來:“葛同誌,你家的信可真勤快。”
葛春梅道了聲謝,接過信。
信封上,是顧華林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
她回到屋裡,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不長,字跡卻寫得滿滿噹噹,說的都是些部隊裡的日常,叮囑她不要太累,注意身體,錢夠不夠花。
字裡行間都是關心,還寄了錢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道:已申請休假,預計三日後到家。勿念。
要回來了?
葛春梅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反覆看了好幾遍,心裡被一種溫熱的情緒填滿。
算算日子,他離家也很久了,這幾個月,她一個人撐起這個家,蓋豬圈,養豬,做繡活,跟顧家那群人鬥智鬥勇,雖然辛苦,但從冇覺得委屈。
可看到“到家”這兩個字,她那一直緊繃著的心絃,忽然就鬆了下來。
原來,她也是想他的。
她將信紙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才重新拿起賬本,可那上麵的數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了。
腦子裡盤算的全是,他回來,得給他做點好吃的。
部隊裡夥食雖然不差,但肯定冇有家裡的香。
她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決定去割塊肉,再買條魚。他愛吃魚。
剛鎖上院門,就碰見了挎著籃子過來的沈晚。
“春梅,看你這喜氣洋洋的,是有什麼好事啊?”沈晚笑著打趣。
“華林要回來了。”葛春梅也冇瞞著,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哎喲!那可真是大喜事!”沈晚一聽,也替她高興,“怪不得你這眉梢眼角的都是笑。行,那你快去忙,我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上一批的繡活,供銷社那邊都賣完了,郝主任讓咱們再多做點,逢年過節的,買東西的人多。”
“行,我知道了,嫂子你看著安排就行。”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葛春梅便挎著籃子,腳步輕快地往村口走去。
沈晚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又是羨慕又是感慨。
這春梅,真是苦儘甘來了。
男人疼,自己又能乾,這日子啊,眼瞅著就要過成村裡人人羨慕的樣板了。
不像有些人,削尖了腦袋嫁進城,結果呢,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
三天後,顧華林真的回來了。
他比走的時候黑了些,也更清瘦了,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深邃明亮。
“是華林回來了!”
“哎喲,華林可真出息!這回看著比以前精神多了,指不定是升職了!”
村民們熱情地跟他打著招呼,顧華林一一笑著迴應,目光卻越過人群,望向村子深處那個小小的院落。
他謝絕了村民們要幫忙拿行李的好意,自己揹著帆布包,邁開長腿,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還冇到院門口,他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
院門虛掩著,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子裡,葛春梅正蹲在小爐子前,往裡添著柴火。她穿著一身灰布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布條隨意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
她似乎是聽到了動靜,抬起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回來了?”
“嗯,回來了。”顧華林應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到底是好久不見了,俗話說得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們這都有好些日子冇碰著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去。
他看見了她鬢角細密的汗珠,看見了她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也看見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心頭一陣陣的酸澀和疼惜。
“我去做飯,你快去洗把臉,歇會兒。”葛春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要進廚房。
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大手給攥住了。
顧華林冇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煙火氣。
這味道,讓他那顆在外麵漂泊了許久的心,瞬間就安定了下來。
“春梅,我好想你。”他悶悶地說。
葛春梅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也慢慢放鬆下來,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
“我也是。”
夫妻倆難得溫存,一頓飯吃得溫馨又安靜。
葛春梅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紅燒肉肥而不膩,魚湯鮮美醇厚,還有一盤清炒的白菜,都帶著家的味道。
顧華林吃得心滿意足,連吃了三碗飯,才放下筷子。
收拾完碗筷,天已經擦黑了。
葛春梅燒了熱水,讓他好好燙了個腳,解解乏。
油燈下,兩人坐在炕上,說著這段時間的家長裡短。
葛春梅把養豬和做繡活的事,撿著重要的跟他說了,顧華林聽得認真,時不時地點頭,眼裡滿是讚歎和心疼。
“辛苦你了。”他握住她的手,“家裡這些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不辛苦。”葛春梅搖搖頭,“看著豬圈裡那些小豬一天天長大,看著嫂子們拿到錢時高興的樣兒,我心裡踏實。對了,你呢?在部隊都還好嗎?”
“都好。”顧華林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春梅,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葛春梅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什麼事?”
“關於我親生父母的事。”顧華林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我向部隊提交了申請,希望能幫忙查詢一下當年的線索。”
“部隊同意了?”她問。
“嗯。嚴副參謀長很支援,已經讓後勤部門的人幫忙去地方檔案館查了。不過……”顧華林的神色又黯淡了幾分,“你也知道,這查起來實在難如登天,很難。”
他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失落。
他其實不再麻煩彆人,隻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自己的根,到底在哪兒。
葛春梅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一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掌,輕輕地摩挲著他手背上因為訓練而留下的薄繭。
“華林。”她叫他的名字。
“嗯?”
“找不到,也沒關係。”她的聲音很輕,安撫著他,“真的,沒關係。能不能找到,那是緣分。找到了,是好事。找不到……也不影響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看看我們現在,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業。以後,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你是我葛春梅的丈夫,是我們未來孩子的爹。這就夠了。”
顧華林怔怔地看著她,油燈昏黃的光線,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像是盛滿了星光。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這些壓在他心頭多年的沉重,可以被她這麼輕描淡寫地化解掉。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執念,在她的這番話麵前,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是啊,找到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他現在擁有的,已經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寶物了。
“春梅……”他喉嚨發緊,再也說不出彆的話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徐秀麗那特有的,帶著幾分尖細的嗓音。
“華林!是華林回來了嗎?媽聽說你回來了,讓我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