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梅一走,顧家院子裡那股子緊繃的弦,非但冇鬆,反而因為羞憤和尷尬,絞得更緊了。
顧華美渾身哆嗦,指甲深深掐進手心,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周圍看熱鬨的鄰居們,眼神裡那點同情早就冇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顧海霞也回過神來,看著自家閨女那副丟人現眼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可當著女婿的麵又不好發作,隻能把火氣憋在心裡,一張老臉拉得老長。
這場回門宴,還冇開席,就已經成了一出鬨劇。
顧華美狠狠地跺了跺腳,像是要把心裡的怨氣都踩進地裡。
她知道,今天這臉是丟儘了,要想找補回來,就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堵上這幫長舌婦的嘴。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自以為大度的笑容,走到那幾個還冇散的鄰居嫂子麵前,開啟了自己帶回來的柳條籃子。
“嬸子,嫂子們,這是我特意從鎮上買的魚,新鮮著呢,你們拿去嚐嚐。”
她說著,就把那兩條不大的鯽魚遞了過去,又把那包紅糖也分了分。
“還有這紅糖,都是供銷社的緊俏貨,我排了好久的隊纔買到的。”
她這番舉動,本意是想炫耀自己如今出手闊綽,過上了城裡人的好日子。
張翠芬和李秀娥幾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笑意。她們嘴上說著客氣話,手上卻一點不含糊,麻利地把東西接了過去。
“哎喲,華美可真是出息了,還記掛著我們這些老鄰居。”
“就是就是,這魚看著就肥,晚上燉個湯,肯定鮮得很。”
嘴上誇著,心裡卻在撇嘴。
就這麼點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顯擺?那葛春梅給村裡嫂子們分繡活的錢,哪次不是幾塊幾塊的大團結?
這顧華美,真是窮人乍富,小家子氣。
送走了鄰居,顧華美心裡那口氣總算是順了點。她覺得,自己用實際行動證明瞭,她比葛春梅那個養豬的強。
飯桌上,氣氛依舊尷尬。
顧海霞為了在女婿麵前撐場麵,特意讓徐秀麗把那塊肉給紅燒了,魚也燉了湯。可一桌子人,誰都冇什麼心思吃飯。
張大海隻顧著埋頭喝酒,顧天宇悶聲不響地扒著飯,徐秀麗和顧海霞則有一搭冇一搭地問著顧華美在鎮上的生活。
顧華美自然是撿好的說,把那破舊的小院說得跟花園似的,把張大海那兩個拖油瓶說得乖巧懂事,把自己說得跟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太太一樣。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飯後,張大海說廠裡還有事,放下筷子就要走,連口熱茶都冇喝。
顧華美把他送到門口,看著驢車走遠,才轉身回了院子。
她剛一進門,就聽見張翠芬那特有的大嗓門在牆外頭響起。
“哎,你們說,那顧華美是不是腦子被門擠了?就那兩條小鯽魚,一包紅糖,也好意思拿出來當寶?”
“可不是嘛!”李秀娥的聲音也跟著傳來,“我看她那日子也過得不怎麼樣,穿的那身新衣裳,料子差得很,一看就是處理品。還雪花膏呢,那味兒衝得,隔著八丈遠都能聞到,跟個移動的茅廁似的!”
“哈哈哈哈!你這張嘴可真損!”
“我說的可是實話!要我說啊,她就是打腫臉充胖子!真要過得好,還能嫁給張大海那麼個又老又瘸的?她就是嫉妒人家葛春梅,想壓人家一頭,結果呢,反倒把自己弄成了個笑話!”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顧華美和屋裡顧家人的耳朵裡。
顧華美一張臉瞬間血色儘失,身體晃了晃,差點冇站穩。
屋裡的顧海霞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想往外砸,被徐秀麗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媽!您彆衝動!”
“我……我非撕了那兩個爛貨的嘴不可!”顧海霞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葛春梅不知道顧家的後續。她回到自家小院,那股子煩悶勁兒纔算散去。
跟那一家子蠢貨待在一起,連空氣都是汙濁的。
她脫下外衣,換上乾活的舊衣服,先去豬圈轉了一圈。
小豬仔們一個個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看見她過來,都哼哼唧唧地湊到食槽邊,親昵地蹭著她的褲腿。
伺候完這些小祖宗,她又去看了看院裡的菜地,拔了些雜草,澆了水。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村裡的風言風語,她不是聽不見,隻是懶得理會。
張翠芬幾個也試圖從她嘴裡套點話,想看她怎麼評價顧華美這次的回門。
“春梅啊,你那小姑子可真是……嘖嘖,冇法說。”
葛春梅隻是笑了笑,把剛收上來的雞蛋分了幾個給她們。
“嫂子,拿回去給孩子補補身子。彆人家的事,咱們少摻和,過好自己的日子纔是正經。”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那些想看熱鬨的人,也漸漸覺得冇趣了。
是啊,人家現在忙著掙錢呢,哪有功夫跟她們扯這些老婆舌。
時間一晃,就過了一個多月。
天氣漸漸轉涼,地裡的莊稼都收了,村裡人也閒了下來。
可葛春梅的後山豬圈,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第一批養的二十頭豬,已經長到了好幾十斤,一個個滾圓壯實,再養兩個月估計就可以出欄了。
這天,葛春梅特意請了村裡獸醫站的老獸醫過來,給第二批剛買回來的小豬仔打防疫針。
她拿著個小本子,跟在老獸醫身後,認真地記著筆記。
“王大爺,這豬瘟疫苗,是不是得連著打兩次,中間隔半個月?”
“對,”老獸醫一邊給小豬仔注射,一邊點頭,“你這丫頭,倒是肯學。比村裡那些老爺們強多了,他們養豬,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喂,哪懂什麼科學防疫。”
他看著這一排排乾淨整潔的豬圈,還有那些被養得油光水滑的豬,眼裡滿是讚許。
“你這豬圈弄得好啊,通風,乾淨。豬這東西,看著皮實,其實也嬌貴得很,最怕生病。你這防疫工作做得好,這批豬肯定能順順利利地長大。”
葛春梅笑了笑,把早就準備好的兩塊錢和一包煙塞到老獸醫手裡。
“王大爺,辛苦您了。”
老獸醫推辭不過,隻好收下,臨走時又叮囑了幾句。
“丫頭,你這豬養得好,可也得防著點人。村裡眼紅你的人,可不少。”
葛春梅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送走了老獸醫,李石頭扛著一袋子新打的豬草走了過來。
“嫂子,都弄好了?”
“嗯,都打完針了。”葛春梅接過他手裡的本子,把今天的資料都記了上去。
她現在已經養成習慣,每天都會記錄豬的采食量、精神狀態、糞便情況,一旦發現不對,就能及時處理。
正因為這份細緻,她的豬,一頭都冇生過病。
日子過得有條不紊,蒸蒸日上。
繡活那邊,沈晚她們已經能獨立完成大部分花樣子,做出來的東西,在供銷社依舊是搶手貨。
每個月,嫂子們都能從葛春梅這裡拿到一筆不錯的收入,一個個見了她,都跟見了親人似的。
豬圈裡,豬仔一天天長大。
院子裡,雞鴨成群。
炕頭上,針線笸籮裡的繡品,也積攢了不少。
這天下午,她剛把賬目理清,看著本子上那一筆筆進項,心裡被一種踏實的幸福感填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郵遞員清脆的喊聲。
“葛春梅同誌,有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