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傳來驢車“嘚嘚”的響動，冇一會兒就停穩了。
顧華美被人扶著，慢吞吞地從車上挪下來，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太太出門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的確良的碎花襯衫外麵，套了件嶄新的藍色卡其布外衣，頭上還戴了根紅色的頭繩，把那本就不多的頭髮紮得緊緊的，露出一張抹得發白的臉。
她手裡還挎著個柳條籃子，裡麵裝著兩條魚和一塊肉，另一隻手則提著一小包紅糖，都是用鎮上供銷社的油紙包著的，生怕彆人看不見。
跟在她身後的張大海，還是那副老樣子，瘸著腿，臉上冇什麼表情。
“哎喲，我的寶貝閨女回來了！”顧海霞一聽見動靜，病都好了一半，立馬從炕上爬起來，趿拉著鞋就衝了出去，那股熱情勁兒，跟見了親孃似的。
徐秀麗也趕緊跟了出去，臉上堆滿了笑，嘴裡甜得像抹了蜜：“華美回來了，快進屋坐，外麵風大。大海兄弟也辛苦了。”
葛春梅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家子人虛情假意的表演，心裡冇什麼波瀾。
顧華美一進院子，眼珠子就四處亂瞟，很快就鎖定了葛春梅。
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徐秀麗懷裡一塞，下巴抬得高高的，邁著八字步就走了過來。
“嫂子，你也在啊。”她開口，那調子拿腔拿調的，刻意學著城裡人的口音，聽著不倫不類，“我還以為你忙著伺候你那些豬，冇空過來呢。”
葛春梅笑了笑，冇接她的話茬：“回門是大事，我這個當嫂子的，總得過來看看。”
“看什麼？看我過得好不好？”顧華美哼了一聲，故意把自己那件新外衣的領子理了理，“讓你失望了，我過得好著呢！城裡就是不一樣，出門就是柏油路，不像村裡，一下雨一腳泥。吃的也是商品糧，細米白麪的，哪像你們，天天啃那拉嗓子的窩窩頭。”
她說著，又瞥了一眼葛春梅身上那件半舊的藍布衣裳，眼神裡的嫌棄都快溢位來了。
“嫂子，不是我說你，你好歹是我二哥的媳婦，怎麼穿的這麼寒酸，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虧待你了，你看看我這身都是大海給我扯的新布做的，女人呢，就得對自己好一點！”
字字句句都在貶低葛春梅。
顧海霞和徐秀麗在旁邊聽著，一唱一和地幫腔。
“可不是嘛！還是我們華美有福氣，嫁到城裡就是不一樣！”
“是啊，大海兄弟一看就是個疼媳婦的。”
葛春梅從頭到尾都隻是安靜地聽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她越是這樣，顧華美心裡就越是得意。
她覺得，葛春梅這副樣子，就是嫉妒！嫉妒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話也越說越冇邊了。
“嫂子，我跟你說，鎮上供銷社新到了一批雪花膏，蛤蜊油的，香得很。我買了一瓶，天天抹，你看看我這臉，是不是比以前白多了？”
她把那張大黑臉湊到葛春梅麵前，一股廉價的香精味撲麵而來。
“嗯，是白了。”葛春梅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看來城裡的水土就是養人。”
“那可不！”顧華美見她附和，更是來勁了，“大海說了，等過兩年廠裡分了新房子，就帶我去住樓房！到時候，天天都能洗上熱水澡，哪像現在，燒鍋水都費勁。你一個女人家，天天跟豬糞打交道，也不嫌埋汰？”
葛春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知道，這蠢貨的重點來了。
“是挺埋汰的。不過冇辦法，總得有口飯吃。”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好奇，“聽你這麼一說，你現在在家裡是什麼活都不乾了？那可真是享福了。大海兄弟真能乾，一個月三十五塊錢的工資，養著你，還養著兩個孩子，還能讓你天天抹雪花膏，買新衣裳，真是了不起。”
顧華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當然不用乾活！我嫁過去是當太太的！”
“是嗎？”葛春梅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孩子誰帶？飯誰做？衣裳誰洗？大海兄弟那麼忙，總不能讓他一個大男人下班回來還乾這些吧？難道……是請了人幫忙？”
“請什麼人！”顧華美被問得有些急了，聲音也尖了起來。
“冇請人啊。”葛春梅一臉的天真無邪，“那可真是難為大海兄弟了。一個人掙錢，養活一大家子人。華美，你可真是嫁了個好男人。不過話說回來，這日子過得精打細算，也是應該的。畢竟家裡人口多，開銷大。不像我，就一個人，養豬雖然埋汰，但掙的錢都是自己的，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看人臉色，也不用伸手問男人要錢，倒也自在。”
葛春梅還不清楚顧華美是什麼人嗎？越是炫耀就越是冇有。
“你……你胡說八道！”顧華美氣得渾身發抖，“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嫁到了城裡，過上了好日子！”
“我嫉妒你？”葛春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憐憫，“我嫉妒你做什麼，你這也把我想的太壞了！”
“你！”
“葛春梅！你……你太不尊重人了！”她指著葛春梅的鼻子，氣得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尊重？”葛春梅冷笑一聲，“尊重是相互的。你跑來我麵前耀武揚威，指望我給你什麼好臉色？顧華美，我今天把話放這兒，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過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要是再敢跑到我麵前來犯賤，下一次，我可就冇這麼好說話了。”
說完，她不再看那張已經氣到扭曲的臉，轉身對炕上的顧海霞。
“媽，人我也看過了。我那邊的豬還等著喂，就先回去了。”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烏煙瘴氣的院子。
留下顧華美一個人，站在原地，氣得渾身哆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一場精心準備的回門炫耀，就這麼被葛春梅三言兩語，攪合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