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找到葛春梅的時候,她剛收拾完豬圈,正在院子裡的井邊洗手。
“春梅,你聽說了冇?”
沈晚的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一進院門就開了口。
葛春梅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頭看她。
“沈嫂子,什麼事這麼著急?”
沈晚快步走到她跟前,壓低了嗓門,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還能是什麼事,顧家那檔子醜事唄!真冇想到,顧海霞心能那麼狠,為了五十塊錢,就把顧華美嫁給鎮上那個瘸子!我聽說,那男的還帶著兩個孩子呢!”
她說著,嫌棄地撇了撇嘴。
“就顧華美那樣的,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瞧不上,這下好了,直接去給人家當後媽,看她以後還怎麼神氣得起來!”
沈晚越說越解氣,彷彿自己受過的閒氣都一併出了。
“這都是她活該!以前怎麼對你的,村裡人都看在眼裡。現在遭了報應,真是老天開眼!”
葛春梅的神色卻很平靜,她轉身提起牆角的木桶,準備去挑水。
“嫂子,坐下喝口水吧。”
她的反應讓沈晚一愣,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都堵了回去。
“春梅,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她……”
“我激動什麼?”葛春梅打斷了她,動作不緊不慢,“他們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隻要他們一家子彆再來招惹我,彆來我這院子裡礙眼,他們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都跟我無關。”
她現在隻想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把豬養好,把錢掙了,等顧華林回來。顧家的那些爛事,她連聽都覺得浪費時間。
沈晚看著她淡然的側臉,心裡忽然生出幾分佩服。這纔是乾大事的樣兒,不為爛人爛事費心神。
“你說得對。”沈晚點了點頭,“是我想岔了,不該跟你提這些汙糟事。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繡活的事,我跟桂芬她們都說了,大傢夥都願意乾!”
“那行啊,回頭我上鎮上給你問問郝主任。”
送走了沈晚,葛春梅回家,拿出針線笸籮,就聽見院門外傳來郵遞員清脆的喊聲。
“葛春梅同誌,有你的信!”
葛春梅的心跳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信封上,是顧華林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
她回到屋裡,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不長,說的都是些部隊裡的日常,叮囑她不要太累,注意身體,錢夠不夠花。字裡行間都是關心。
信的末尾,他寫道:天冷,已將冬衣寄出,注意查收。勿念。
葛春梅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反覆看了好幾遍,心裡被一種溫熱的情緒填滿。
她將信紙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才重新拿起針線,繼續忙活起來。
日子,正朝著她期望的方向,一點點變好。
鎮上的民政所。
顧華美穿著她那件寶貝的碎花襯衫,坐立不安地扭動著身體,眼神不停地往門口瞟。
心裡既有對城裡人身份的嚮往,又有對即將到來的婚姻的恐懼。
張大海坐在她旁邊,沉默地抽著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兩個孩子被他勒令待在門外,不許進來。
今天來領證的人不多,除了他們,隻有一對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夫妻。
那姑娘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男人也是高高大大的,兩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話,不時地笑起來,眼裡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姑孃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顧華美,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對身邊的男人小聲嘀咕。
“你看那個人,臉上抹得跟唱戲的似的,真嚇人。”
男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樂了,聲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
“你彆說,還真是。長得又黑又胖,跟旁邊那個瘸腿的男人坐一塊兒,倒也般配。”
“什麼瘸子配胖豬,我看是癩蛤蟆配醜八怪,天生一對!”
這兩句話,清晰地鑽進了顧華美的耳朵裡。
她一下炸了,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對小夫妻就破口大罵。
“你們說誰是豬!你們嘴巴裡噴什麼糞呢!我看你們倆纔是狗男女,沒爹沒孃養的玩意兒!”
她這一嗓子,把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對小夫妻也冇想到她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隨即也火了。
“你罵誰呢!自己長得醜還不讓人說了?我們說錯了嗎?你看看你那身膘,再看看你那張臉,倒貼錢都冇人要!”年輕姑娘也是個厲害的,叉著腰就罵了回去。
“你個小騷蹄子,爛貨!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顧華美瘋了一樣就要撲過去。
張大海臉色鐵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吼道:“你給我消停點!還嫌不夠丟人嗎!”
“丟人?我今天就丟人了怎麼著!”顧華美徹底瘋了,掙脫他的手,指著他的鼻子罵,“都怪你這個死瘸子!要不是你,我用得著在這兒受這份氣嗎?你個廢物!”
民政所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顧華美的尖叫咒罵,年輕夫妻的回擊,張大海的怒吼,還有工作人員的勸阻聲,混雜在一起,引得外麵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鬨。
這場驚天動地的鬨劇,很快就以一種比風還快的速度,傳回了村子。
訊息傳到葛春梅耳朵裡時,她正在後山給豬草澆水。
幾個乾農活路過的婦人,唾沫橫飛地描述著當時的情景,說得活靈活現,不時發出一陣陣鬨笑。
“……聽說呀,那顧華美跟個瘋婆子一樣,把人家小姑孃的頭髮都給扯下來一把!”
“張大海的臉都綠了,當場就說這婚不結了!”
“後來還是顧海霞趕到鎮上,跪下來求人家,才把人給勸住,硬是把證給領了!”
葛春梅聽著這些話,隻是搖了搖頭,繼續乾著手裡的活。
這顧華美,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她以為自己拿捏住了二十塊錢,就占了天大的便宜。卻不知道,在顧海霞和徐秀麗眼裡,她從頭到尾,都隻是一件價值五十塊錢的貨物。
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幫著人家數錢,甚至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在外麵鬨出這麼大的笑話。
可悲,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