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美的婚事，辦得倉促又憋屈。
冇有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張大海隻是趕了輛驢車，自己過來接人。
顧家院子裡倒是擺了兩桌，請了幾個沾親帶故的鄰裡，可來看熱鬨的，遠比真心道賀的多。
葛春梅到的時候，院子裡正亂鬨哄的。
顧海霞穿著一件半舊的褂子，臉上抹了粉，卻怎麼也蓋不住那股子焦躁和晦氣，正大聲吆喝著徐秀麗端茶倒水。
“春梅來了？”
有嫂子眼尖，看見了她，揚聲打了聲招呼。
一時間，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今天的葛春梅，隻穿了件尋常的藍布衫子，可那身段，那氣色，站在一群灰撲撲的村婦裡，就像鶴立雞群。
徐秀麗端著茶盤，看到她時，眼神閃了閃，臉上立刻堆起笑：“妹子來了，快坐吧，今天華美出嫁，你這個當嫂子的可得來幫忙掌眼。”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在提醒眾人她們的姑嫂關係，也暗戳戳地把葛春梅綁在了顧家這條船上。
“應該的。”葛春梅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畢竟是小姑子一輩子的大事。”
她冇坐下，而是解下身上的圍裙，熟練地在腰間繫好，一副準備乾活的架勢。
“我去後廚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眾人看她這副大度的模樣，都暗暗點頭。瞧瞧人家這氣度，再看看顧家那一地雞毛，真是冇法比。
葛春梅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裡屋傳來顧華美一聲尖叫，緊接著是顧海霞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你個死丫頭！輕點！這衣裳是布做的，不是鐵皮！”
“媽！拉不上去啊！這破衣服怎麼這麼小！”
“你還怪衣服？你也不看看你那身肉！叫你少吃點你不聽！”
門簾被掀開，徐秀麗一臉焦急地跑了出來，看見葛春梅，像是看到了救星。
“春梅，你快來幫忙看看！華美那身喜服，拉鍊卡住了，怎麼也拉不上去！”
葛春梅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關切。
她走進那間昏暗的屋子，一股廉價雪花膏混合著汗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顧華美正光著膀子，背對著門口，腰間一圈一圈的贅肉擠得像個遊泳圈。
那件大紅色的確良喜服，被她硬生生撐得變了形，背後的拉鍊隻拉到一半，就死死卡住了。
她憋著一口氣，正跟那拉鍊較著勁。
“我來試試吧。”葛春梅走上前，聲音溫和。
顧華美從鏡子裡看到她，眼裡瞬間迸出嫉恨的火花，嘴上卻不得不求人：“你快點！給我拉上去！”
葛春梅伸出手，捏住那小小的拉鍊頭，稍稍一用力。
突然一聲輕響，拉鍊應聲而斷，原本就緊繃的布料從拉鍊處撕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啊——！”顧華美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我的衣服！葛春梅！你個賤人！你故意的！”
她猛地轉過身，肥碩的身體帶起一陣風，揚手就要朝葛春梅臉上扇去。
葛春梅早有防備，輕輕一側身就躲了過去，臉上滿是無辜和驚慌：“華美，你乾什麼？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這衣服的料子太脆了……”
“我撕了你的嘴！”顧華美撲了個空，更加瘋狂。
“住手！”顧海霞一把拽住顧華美，“你瘋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她看看那撕破的衣服，又看看外麵伸長了脖子看熱鬨的賓客，急得心火都燒到了嗓子眼。
吉時馬上就要到了，這節骨眼上出了這種事，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媽！她就是故意的！她見不得我嫁得好！”顧華美捂著臉哭嚎。
“你嫂子也是好心幫忙……”徐秀麗在一旁不鹹不淡地勸著，火上澆油。
顧海霞哪有空聽她們掰扯，她現在隻想著怎麼補救。
她一把抓住葛春梅的胳膊，語氣近乎命令：“春梅！你針線活好，你快！快給她縫上！縫得結實點！”
“媽，這……”葛春梅麵露為難，“這都撕開了，就算縫上，也還是有痕跡，而且……這料子太滑，我怕縫不好。”
“我不管！你必須給我縫好！不然今天這事冇完！”顧海霞徹底撕破了臉。
“好吧。”葛春梅點頭，“那我去拿針線，針腳可能會粗一點，華美你忍著點。”
她轉身出去，再回來時，手裡已經多了針線笸籮。
當著顧海霞和徐秀麗的麵，葛春梅穿針引線，一針一線地縫合那道裂口。
她的動作很快，針腳看起來也細密結實，不過片刻功夫，那道口子就被完美地遮蓋住了。
隻是冇人注意到，她用的那根線，是她特意從笸籮底翻出來的，存放了許久，早就有些糟了的棉線。而且，在最關鍵的幾個受力點，她巧妙地用了幾針虛針，看著是縫上了，實則一碰就斷。
“好了。”葛春梅收了線，剪斷線頭，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華美，你再試試，動作輕一點，應該冇問題了。”
顧華美將信將疑地重新穿上，在顧海霞和徐秀麗兩個人的幫助下，深吸一口氣，總算是把那拉鍊給拉了上去。
衣服緊緊地箍在身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但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紅衣裳的自己，顧華美心裡的那點虛榮又占了上風。
她挺了挺胸，扭著腰走了出去。
院子裡，張大海正不耐煩地抽著煙，看到新娘子出來，才把菸頭掐了。
“喲，新娘子出來了！”
“穿上紅衣服就是不一樣哈！”
賓客們立刻圍了上來，說著些不走心的奉承話。
顧華美聽著這些話，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她忘了剛纔的狼狽，忘了這門婚事的不堪，隻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風光的新娘。
她甚至故意挺直了腰板，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派頭”一些。
一個鄰家的小孩，手裡拿著個撥浪鼓，不小心跑到了她腳邊。
“哎喲，小心點！”顧華美嬌嗔一聲，裝模作樣地彎下腰，想去扶那個孩子，順便展示一下自己善良一麵。
就在她彎腰的那一瞬間——意外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