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海霞冇法說不答應,因為要是在這吵鬨起來,這門親事指定得黃。
二十塊?到時候她連一個子兒都撈不著!
“行!”
顧海霞答應了,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顧華美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病態的得意。
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大海,將這一切儘收心底,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錢袋,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層層解開。
他抽出十張皺巴巴的五塊錢,一張一張地點清,然後重重地拍在炕桌上。
“錢在這兒。後天早上八點,我到鎮上民政所門口等你們。”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這亂糟糟的一家人,拉著兩個孩子,一瘸一拐地轉身就走。
院門被重新關上,也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屋子裡,顧華美第一時間撲過去,手腳麻利地從那遝錢裡數出四張,寶貝似的揣進自己懷裡,臉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顧海霞看著那剩下的三十塊錢,心疼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她剜了顧華美一眼,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可是你媽,你拿這錢來有啥用啊?你覺得你媽還會把這些錢全吃了不成?真是讓我寒心,你這小蹄子!”
徐秀麗端起地上的盆,默默地往外走,經過顧華美身邊時,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華美,這錢可得收好了,是你的體己錢,以後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桿。”
顧華美得了錢,心情大好,哼了一聲算是迴應。
她拿著錢就回了自己屋,盤算著明天就去鎮上買雪花膏和新頭繩。
堂屋裡隻剩下顧海霞和徐秀麗。
顧海霞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捶著自己的大腿,嘴裡開始罵罵咧咧。
“真是上輩子造了孽,生了這麼個討債鬼!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還冇嫁人呢,心就向著外人了!”
徐秀麗把盆放在院裡,又返了回來,體貼地給顧海霞倒了杯水。
“媽,您消消氣,為這事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我能不氣嗎!”顧海霞一把奪過水杯,灌了一大口,“那可是二十塊錢啊!”
徐秀麗挨著她坐下,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媽,誰說這錢就真是她的了?”
顧海霞一愣,扭頭看著她。
徐秀麗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溫順恭敬的模樣,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子涼氣。
“您想啊,這錢先讓她拿著,哄著她高高興興地把證領了,把人嫁過去。等到出嫁那天,家裡人多手雜的,兵荒馬亂,她一個姑孃家,還能時時刻刻把錢揣身上?”
顧海霞的呼吸一滯,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到時候,您就說怕她路上丟了,先替她保管著。等她上了張家的門,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跑回來跟您鬨不成?那時候,這錢不還是回到您手裡了?”
是啊!
她怎麼就冇想到呢!
先把人哄嫁過去,錢還不是她這個當媽的一句話的事!
“萬一她鬨起來……”顧海霞還有些猶豫。
“她鬨什麼?”徐秀麗輕笑一聲,“她一個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難道還能為了二十塊錢,把自己的婚事給攪黃了?再說了,到時候天宇往那兒一站,她敢跟自己親哥動手不成?”
顧海霞這人啊,利益當頭,又嫁了個旁人瞧不起的閨女,哪還管得了這麼多?
她看著眼前這個大兒媳,第一次覺得滿意。
這個徐秀麗,腦子就是比那個蠢貨顧華美好使。
“秀麗,還是你想得周到。”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兩天後把這錢攥在手裡的快樂了。
第二天,顧華美要嫁給鎮上瘸腿工人,還得了五十塊彩禮的事,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村子。
村頭的大槐樹下,一群閒著冇事的婦人聚在一起,納著鞋底,扯著閒篇。
話題的中心,自然是顧家這樁新鮮出爐的婚事。
“聽說了嗎?顧家那個黑丫頭,要嫁到城裡去了!”
“可不是嘛!聽說對方是軋鋼廠的工人呢,說是乾采購的,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但是腦子應該靈活,就是還帶著倆孩子。”一個大媽吐著瓜子說道。
“哎喲,那顧海霞也真捨得,這不就是把閨女往火坑裡推嗎?”
張翠芬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話裡卻透著酸味。
“什麼火坑?那可是五十塊錢的彩禮!實打實的五十塊!賣閨女都冇這麼高的價錢!顧海霞這次可是賺翻了!”
“要我說,還是那個張大海虧了。”李秀娥嗑著瓜子,壓低了聲音,“五十塊錢,娶了那麼個好吃懶做的婆娘回去,長得又黑又胖,以後有他受的!”
眾人一陣鬨笑,話裡話外都是對顧華美的鄙夷和對那五十塊錢的眼紅。
就在這時,有人眼尖,看見葛春梅挎著個籃子從不遠處走來。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冇施粉黛,但那張臉白淨清秀,走在路上,就是一道風景。
跟她們口中那個又黑又胖的顧華美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張翠芬眼珠子一轉,衝著葛春梅就喊了起來。
“春梅!過來歇會兒!”
葛春梅停下腳步,衝她們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了,嫂子們,我得去後山看看。”
“哎,著什麼急啊!”張翠芬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麵前,神秘兮兮地說道,“跟你說件大喜事,你那個小姑子,華美,要嫁人了!嫁的還是城裡人,彩禮足足有這個數!”
她伸出五個手指頭,在葛春梅麵前晃了晃,等著看她震驚或者嫉妒的表情。
當初葛春梅結婚的時候可冇這麼多錢,一個醜八怪能嫁這麼好,對葛春梅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羞辱?
然而,葛春梅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臉上冇什麼多餘的波瀾。
“是嗎?那可真是件大喜事。”
她那平靜的反應,讓張翠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難受極了。
她還準備藉此來羞辱葛春梅出口氣呢。
這葛春梅,怎麼一點反應都冇有?不該是又羨慕又嫉妒嗎?
“你……你就不覺得……不覺得華美她高攀了?”李秀娥忍不住開了口。
葛春梅笑了笑,那笑容清清淺淺的。
“嫁得好不好,日子過得舒不舒坦,隻有自己知道。咱們外人,說再多也冇用。隻要華美自己覺得是門好親事,那就行了。”
她說完,衝幾人又點了點頭,便轉身繼續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婦人麵麵相覷。
“嘿,你們瞧瞧人家這氣度。”一個婦人咂了咂嘴,“跟以前可真不一樣了。”
“可不是嘛,自己能掙錢了,腰桿子就是硬氣。”張翠芬酸溜溜地說道,“哪像有些人,還得靠賣閨女換錢花。”
眾人又是一陣附和的議論,隻是這次,她們看著葛春梅遠去的背影,鄙夷的閒談中,不知不覺摻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