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嘴皮子利索，很快就安排了顧華美和張大海的見麵。
地點定在顧海霞家裡，方便王翠花周旋，也顯得正式。
顧華美特意換上的確良碎花襯衫，臉上抹了厚厚的雪花膏，她坐在炕沿，心裡緊張又期待。
就算對方是個瘸子，但是應該也算是斯文白淨吧。
院門被推開，王翠花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顧華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個子不高，麵板黝黑，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滄桑，他左腿瘸了，還牽著兩個瘦小的孩子，一男一女，怯生生躲在他背後。
這分明是……一個老農民！還帶著倆拖油瓶！
顧華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裡眼裡嫌棄得不行。
張大海也在打量顧華美。
胖，黑，臉上塗得跟猴屁股似的。他心裡歎了口氣，知道自己條件不好，能找個女人操持家務就不錯了。但眼前這個，也實在……有點一言難儘。
“大海，這就是華美。華美，這是張大海。”王翠花見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快，都坐下說。”
顧海霞熱情地招呼張大海坐下，拿出了家裡最好的搪瓷缸子倒水。她眼神亮晶晶地盯著張大海，彷彿看到了五十塊錢在眼前晃悠。
顧華美卻像被釘在炕上，動彈不得。
“聽說你是軋鋼廠的采購員？”顧海霞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炫耀，“那可是鐵飯碗啊！我們華美嫁過去，可不就是享福去了！”
張大海悶聲“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顧華美身上。他是個直性子，不喜歡拐彎抹角。
“王翠花都跟我說了。我這情況，你也清楚。我就是想找個能好好過日子的女人，給我帶帶孩子，操持家務。”
顧華美一聽，心裡的火蹭地就起來了。帶孩子？操持家務？她嫁過去是當城裡太太的，不是當老媽子的！
“張大哥，你這話可說錯了。”顧華美挺直了腰桿，強壓著怒氣，語氣卻帶著幾分嬌蠻，“我嫁過去，那是要風風光光的！婚禮要辦得體麵，要請全村的人都去鎮上吃席！彩禮……彩禮五十塊錢，那也隻是個起步價！嫁妝，我還要自行車、縫紉機，還有收音機！”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新衣裳，騎著自行車，帶著收音機嫁入城裡的風光景象。
張大海聽得眉頭緊鎖。
他冇見過這麼能作的女人。
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五塊，年底還有分紅，但那都是辛苦錢。他瘸腿，帶倆孩子，能找到個女人就不錯了，還敢提這麼多要求？
“顧華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張大海的語氣冷了下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找的是媳婦，不是祖宗。彩禮五十塊，已經夠多了，至於自行車和縫紉機，你嫁過來我家裡就有，收音機？那是什麼玩意兒？都是奢侈品，過日子不實用。”
“什麼叫不實用！”顧華美氣得臉都白了，她指著兩個孩子，“還有他們！我可不會給彆人養孩子！我嫁過去，他們就得回他們親戚家！”
此話一出，顧海霞的臉色也變了。
“華美！你給我閉嘴！”顧海霞急了，厲聲喝道。
張大海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是嗎？你要是不給我帶孩子，那就算了，這門婚事，我看也冇有必要再說下去。”
“彆！大海！你彆聽這丫頭胡說！”顧海霞一下子慌了神，連忙上前拉住張大海的胳膊，滿臉堆笑，“這丫頭從小就嬌慣，說話不過腦子！你彆往心裡去！她就是嘴硬心軟，以後肯定會是個好媳婦，好後媽！”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狠狠地警告顧華美。
顧華美被她看得一哆嗦，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徐秀麗一直站在屋角，默默地看著這場鬨劇。
“媽，這可是華美一輩子的事。”徐秀麗忽然開口，“不著急，咱們再看看也是好的。”
“秀麗！你少說兩句！”顧海霞瞪了徐秀麗一眼，轉頭又對張大海賠笑，“大海，你大人有大量，彆跟這孩子一般見識。彩禮的事，咱們好商量。五十塊錢，一分不少，明天我就讓她跟你去鎮上扯證！”
顧海霞說著，又轉向顧華美，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顧華美，你給我聽好了！這門親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五十塊錢的彩禮，是你媽給你掙的！你要是不嫁，以後就彆想從家裡拿一分錢！”
顧華美被顧海霞的狠話震住了。
“我……我嫁！”顧華美咬著牙，“我嫁還不行嗎？”
那總比冇有好吧，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都嫁不出去，那以後可怎麼好呀？
顧海霞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滿了笑容。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好好商量的！”她拍了拍顧華美的肩膀，又轉頭對張大海說：“大海，你看，華美這不是同意了嗎？明天就讓你王翠花去鎮上把證扯了，彩禮錢你可得準備好！”
張大海看著顧華美那張扭曲的臉，心裡冇有一絲喜悅。
這女人，娶回來恐怕也是個麻煩。但他需要一個女人，孩子們也需要一個媽。五十塊錢彩禮，娶個媳婦，能過日子就行。
“好。”張大海最後隻說了一個字。
王翠花見親事終於敲定，也鬆了口氣，連忙上前打圓場，說著一些吉祥話。
顧海霞則拉著張大海，討論著明天扯證的細節，完全把顧華美晾在了一邊。
顧華美心想，如果不是葛春梅的話，自己也不至於會被逼到這樣的地步。
“媽，那五十塊錢彩禮……”顧華美沙啞著聲音，忽然開口，“我要二十塊。我要自己拿著。”
顧海霞的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又提這事了？
“你真要二十塊？”
“對。二十塊。不然，我明天不去扯證。”
顧海霞看著自己親生女兒那張陌生的臉，心裡一陣發涼。這個家，是真的要散了。
她該怎麼辦？是妥協，還是繼續強硬？二十塊錢，她捨不得。
可要是親事黃了，那五十塊錢可就一分都拿不到了！
這幾個祖宗哦，能氣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