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美像黑旋風,卷著滿身的怒氣,撞開了院門。
堂屋裡,顧海霞正嗑著瓜子,聽見這動靜,眉毛一豎就要開罵,卻看見自家閨女那張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
“媽!”顧華美衝到她麵前,聲音憤怒至極,“你把我賣了!你就為了五十塊錢,要把我賣給一個瘸子!”
顧海霞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瓜子都灑了。
這事兒怎麼就漏出去了?王翠花那個爛嘴的!
她還冇來得及想好說辭,顧華美已經哭嚎起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把在村裡聽來的那些話,添油加醋地吼了出來:“……二婚頭,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媽啊,你怎麼這麼狠的心,我是你親閨女啊!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啊!”
“你給我閉嘴!”顧海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又驚又怒。
驚的是這事傳得這麼快,怒的是顧華美竟敢當著鄰居的麵這麼嚷嚷,她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她上前就去捂顧華美的嘴:“胡說八道什麼,誰說要把你賣了?那是在給你說一門好親事!”
“好親事?”顧華美一把開啟她的手,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嫁給瘸子當後媽,叫好親事?你乾脆一刀殺了我算了!”
母女倆正撕扯著,裡屋的門簾一挑,徐秀麗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裳走了出來。
她看到院裡的情形,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擔憂,連忙放下盆子走過來:“哎喲,這是怎麼了?媽,華美,有話好好說,怎麼還哭上了?”
她扶住顧華美,柔聲勸道:“華美,快彆哭了,仔細哭壞了身子。到底出什麼事了,跟嫂子說說。”
顧華美一見徐秀麗,委屈更是如山洪暴發,指著顧海霞控訴:“嫂子,你評評理!媽她……她要把我嫁給鎮上軋鋼廠一個叫張大海的瘸子!那人死了老婆,還帶倆孩子!”
徐秀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故作震驚地捂住嘴,看向顧海霞:“媽?真有這事?這……這可使不得啊!華美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怎麼能嫁給這種人當後媽呢?傳出去,咱們家的臉往哪兒擱啊?”
這話表麵上是為顧華美著想,實際上卻句句都在拱火。
果然,顧海霞氣性大了,指著徐秀麗罵:“你懂個屁!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她又轉向顧華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唾沫星子橫飛:“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人家是軋鋼廠的采購員!正式工!一個月三十五塊錢的工資!你嫁過去就是城裡人,吃商品糧!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來的好事,你還嫌上了?”
“我不要當城裡人!我不要嫁給瘸子!”顧華美尖叫著。
“瘸點怎麼了?耽誤掙錢嗎?”顧海霞徹底撕破了臉皮,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帶倆孩子怎麼了?你嫁過去就當媽,連生孩子的罪都省了!我跟你說顧華美,這門親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五十塊錢的彩禮,人家明天就送來!”
徐秀麗看著眼前這對醜態百出的母女,心裡冷笑連連。
蠢貨。
她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輕輕拍著顧華美的背,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同情和無奈:“華美啊,你也彆怪媽。媽也是為了這個家著想。”
她頓了頓,幽幽地開口:“你想想,自從華林斷了津貼,每個月就那十塊錢的贍養費,咱家的日子過得多緊,天宇之前想給你買塊做衣服的布都湊不出錢來,五十塊錢到手,家裡的窟窿能補上,你也能多扯幾身新衣裳,買兩瓶雪花膏擦擦臉呀……”
這番話,原本劍拔弩張的母女倆人瞬間安靜下來。
顧華美不哭了。
她愣愣地看著徐秀麗,新衣裳,雪花膏……這些都是她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顧海霞也不罵了。
她看著徐秀麗,眼裡流露出一絲讚許。還是這個大兒媳會說話,知道從根上解決問題。
徐秀麗見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
她轉向顧海霞,一臉的為難:“媽,話是這麼說,可這畢竟是華美一輩子的事。要不……這親事還是算了吧?大不了,咱們以後的日子再省著點過。我多下地掙點工分,天宇也出去找點零活乾,總能熬過去的。”
她說著,還故意看了一眼角落裡一直不敢出聲的顧天宇。
顧天宇被她看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就把頭埋得更低了。
本來乾活就累了,還要趁閒暇時間找靈活,這比殺了他都還難受。
“不行!”顧海霞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讓她過苦日子?門都冇有!
好不容易看到五十塊錢的指望,怎麼能就這麼算了!
她看著已經有些動搖的顧華美,語氣軟了下來,開始動之以情:“華美啊,媽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葛春梅那個小賤人!人家現在豬也養上了,以後肯定能掙錢的,你呢,你要是不嫁個好人家,後麵連頭也抬不起來,到時候丟臉的是你自己,也是咱們家的臉!”
“你想想,等你嫁到城裡,穿著新衣裳,抹著雪花膏回來,葛春梅見了你都得客客氣氣的!那多風光!”
虛榮,是顧華美最大的軟肋。
顧海霞的這番話,精準地戳在了她的心尖上。
嫁給一個瘸子當後媽,是丟人。可一輩子被葛春梅踩在腳底下,更丟人!
院子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顧華美的臉上,哭痕未乾,眼神卻在劇烈地變幻著。
徐秀麗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知道,這事兒,成了。
這個家裡,很快就要變天了。而她,將是那個唯一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許久,顧華美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擦乾了眼淚。
她看著顧海霞,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好。這門親,我認了。”
顧海霞大喜過望:“這就對了嘛!我的好閨女……”
“但是,”顧華美打斷了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五十塊錢彩禮,我要二十塊。我要自己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