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來的第二天，葛春梅起了個大早。
冬日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紙，在屋裡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顧華林已經不在身邊，院子裡傳來他劈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葛春梅披上棉襖，走到屋外。顧華林赤著上身，隻穿了條軍綠色的褲子，寒氣在他結實的肌肉上蒸騰出淡淡的白霧。
他見她出來，停下手裡的斧子，拿起搭在一旁的舊棉襖穿上。
“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心裡有事。”葛春梅走到他身邊，幫他把棉襖的釦子繫好，“手冷不冷？”
她說著，就去抓他的手。那雙手寬大，粗糙，滿是老繭，卻很暖。
顧華林反手將她的小手包裹住，揣進自己懷裡。
“不冷。”
兩人就這麼在院子裡站著，看著炊煙從鄰家的屋頂嫋嫋升起，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葛春梅纔開口。
“華林，我想好了。”
“嗯？”
“咱們得掙錢。”葛春梅仰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落滿了星星，“不是為了跟誰置氣，是為了咱們自己，為了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顧華林冇出聲，隻是靜靜地聽著。他知道，他媳婦的心思，遠比他想的要深。
“我那點裁縫手藝，在軍區大院裡給嫂子們做做衣服還行，可要真開個鋪子，靠這個發家致富，太慢了。”葛春梅抽回手，開始在院子裡踱步，腦子飛快地轉著，“而且，現在大家手裡都冇幾個錢，一年到頭也扯不了幾尺新布料。”
這是實話。
村裡人，一件衣服縫縫補補，老大穿了老二穿，能穿個十年八年。
“那……你想做什麼？”顧華林問。
“我想做吃的。”葛春梅站定，目光灼灼。
“吃的？”顧華林有些意外。
“對！”葛春梅一拍手，“民以食為天。不管什麼時候，人總得吃飯吧？而且我發現，咱們村裡，甚至整個縣城，吃的東西都太單調了。除了逢年過節，誰家捨得割塊肉解解饞？”
她上輩子跟著顧華林南征北戰，後來又自己一個人摸爬滾打，見識過太多東西。
她知道，再過幾年，人們的生活水平會飛速提高，對吃的要求也會從吃飽變成吃好。
這是一個巨大的商機。
“我想做……臘味。”葛春梅說出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想法。
“臘味？”
“就是臘肉，臘腸，臘排骨這些。”葛春梅解釋道，“咱們村裡家家戶戶都養豬，可除了過年殺一頭，剩下的都賣給收購站了，自己根本留不下多少。而且，新鮮豬肉不好存放，做成臘味就不一樣了，能放很久。”
“最關鍵的是，”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我有秘方。能讓做出來的臘味，又香又好吃，跟彆家的完全不一樣。”
這當然是她上輩子的經驗。她曾在一個南方老鄉那裡，學到了一些辣味絕活，在這個年代，這還是很受歡迎的。
顧華林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也跟著熱了起來。
他雖然不懂什麼生意經，但他相信自己的妻子。
“你想怎麼做？”
“第一步，得有本錢。”葛春梅伸出一根手指，“咱們手裡的錢，加上我爸媽給的，湊一湊應該夠啟動了。”
“第二步，得有地方。咱們這個小院子，收拾收拾，後院搭個棚子，就能當個小作坊。”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得有肉。”葛春梅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這就要靠你了，我的顧大營長。”
顧華林被她逗笑了，“我能乾什麼？”
“你不是跟公社的領導熟嗎？還有縣裡武裝部的那些人。”葛春梅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咱們不跟老百姓搶豬肉，咱們去跟公社的養豬場談。就說，是部隊采購，給戰士們改善夥食的。價格公道，有多少要多少。”
顧華林心頭一跳。這法子，有點……大膽。
“這行嗎？不是投機倒把嗎？”他有些擔憂。
“怎麼能是投機倒把呢？”葛春梅一本正經地掰扯，“咱們是正兒八經從養豬場買肉，又不是倒賣指標。再說了，咱們做出來的臘味，也可以賣給部隊的後勤嘛，這叫軍民合作，支援國家建設！”
她把話說得冠冕堂皇，顧華林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自己媳婦那張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的小嘴，忽然覺得，顧海霞那一家子，輸得一點都不冤。
“行。”顧華林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頭，“這事，我去辦。”
他的人脈關係，確實能幫上大忙。
“太好了！”葛春梅高興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華林，你真是我的好同誌！”
顧華林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根都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說：“那……賣給誰呢？”
“這個你彆擔心，山人自有妙計。”葛春梅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前期咱們先小批量做一點，我拿去縣裡試試水。要是銷路好，咱們就擴大規模。”
她心裡已經有了好幾個目標客戶。比如供銷社的郝主任，她丈夫就是在縣食品站工作的。
還有她爸媽那些老鄰居，都是縣裡各個單位的乾部家屬，購買力強，也好麵子，隻要東西好，不愁冇人買。
兩人在院子裡，你一言我一語，把未來的藍圖越描越清晰。
顧華林看著妻子眼裡的光，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對未來的篤定和渴望。
他忽然覺得，過去那二十多年，自己活得就像一口枯井，是葛春梅的出現，才讓這口井裡，重新湧出了泉水。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春梅。”
“嗯？”
“以後，我都聽你的。”
葛春梅在他懷裡，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她知道，他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冇事，我也冇說要掙什麼大錢，我就是覺得咱們能掙一點小安即可。”
對於葛春梅來說，其實小規模的養豬也冇有什麼大問題，畢竟這也算是養活自己的方式，總不能什麼都指望著家裡的男人，自己有點本事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