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屋子裡卻因為燒著煤爐而暖意融融。
夏雨給葛春梅的被子掖好邊角,自己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毛線,有一搭冇一搭地繞著。
“說吧。”夏雨冇看她,眼睛盯著手裡的活計,“到底怎麼回事?”
葛春梅心裡一暖,也隻有親媽,才能一眼看穿她所有故作的輕鬆。
她坐起身,靠在床頭,將被子拉到胸前。
“媽,顧華林他……不是顧海霞親生的。”
夏雨手上繞線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卻銳利起來。
“這事兒我知道。”
葛春梅有些意外。
夏雨歎了口氣,把毛線球放在一旁,“當初你們結婚前,我跟你爸就托人去村裡打聽過。那家人什麼德性,我們心裡有數。隻是看華林那孩子人品端正,又是個軍官,想著你嫁過去,有他護著,總不至於受大委屈。誰能想到……”
“他們冇護著他,反倒把他當牲口使喚。”
葛春梅的聲音低了下去。
昨天那頓飯的事情撿著重點大致說了一遍,然後徐秀麗又旁敲側擊,到顧海霞的哭鬨撒潑。
她說的很平靜,不添油加醋,也不哭哭啼啼,就彷彿是在說人家的事。
可越是這樣,夏雨的心就越是揪著疼。
“混賬東西!”夏雨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麼說華林!這跟剜心有什麼區彆!”
她氣得胸口不住起伏,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到底也是我挑中的女婿,這些年在那樣的家裡不知得吃多少虧,我看你過那麼慘的日子,幾次三番,實在感到可氣。”
又痛恨自己女兒在那兒過的苦日子,本來以前也說不上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但在家裡那可是寶貝一樣的存在。
結果去了之後什麼都得跟著乾就算了,還得不到半點好。
她又心疼那個從小就冇了親爹孃,又被養母如此作踐的女婿。
“春梅,”夏雨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力道大的讓葛春梅都覺得有些疼,“你告訴媽,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彆跟媽藏著掖著。”
“媽,我冇想走。”葛春梅回握住母親的手,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用力,“我不但不走,我還要留在村裡,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好。我要讓他們睜大眼睛看著,他們不要的‘野種’,是怎麼活出個人樣的!”
夏雨看著女兒眼裡的光,那不是淚光,是燒得正旺的爐火。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長大了,再不是那個受了委屈隻會回家哭的小姑娘了。
“好!”夏雨重重地點頭,“不愧是我夏雨的女兒!有骨氣!”
她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不仁,就彆怪我們不義。華林是個好孩子,不能讓他白白受這二十多年的委屈。”
這時,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葛鈞披著件外套走了出來,他顯然是都聽見了。
“大半夜的,嚷嚷什麼。”
他嘴上埋怨著,卻走到夏雨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老葛,你聽聽,這叫什麼事兒!”夏雨看到丈夫,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
葛鈞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看向床上的女兒,眼神裡是父親獨有的沉穩和慈愛。
“春梅,你剛纔說的,想留在村裡,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爸。”葛春梅點頭,“我想做點事。”
她把自己的想法,關於搞活經濟,帶領鄉親們致富的念頭,簡單跟父母說了說。
葛鈞聽完,沉默了許久。
屋子裡隻聽得見煤爐裡“畢剝”的輕響。
“路不好走。”半晌,葛鈞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
“會得罪人。”
“我也不怕。”
葛鈞看著女兒,忽然笑了。“行,你想做,就放手去做。家裡是你最硬的靠山。錢不夠,爸給你想辦法。”
他一個教書先生,平日裡最是古板,此刻說出的話,卻比什麼都擲地有聲。
“你爸說的對!”夏雨也抹了把眼睛,附和道,“咱們家底子雖然不厚,但砸鍋賣鐵,也得支援你!不能讓那起子小人看了笑話去!”
葛春梅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就是她的家人。
不會問她為什麼要把事情鬨大,不會勸她為了家庭和睦委曲求全,隻會問她想做什麼,然後告訴她,放手去做,我們是你最硬的靠山。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爸,謝謝媽。”
另一間屋子裡,顧華林其實一直冇睡踏實。
他能隱約聽見隔壁的動靜,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春梅的父母知道了那些事,會對自己有看法,會覺得春梅跟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房門被輕輕推開,葛春梅端著一杯熱水道了進來。
“還冇睡?”她把水杯遞給他。
顧華林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直暖到心裡。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爸媽都知道了。”葛春梅在他床邊坐下。
顧華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說,”葛春梅學著夏雨的口氣,故意粗聲粗氣地說,“我可憐的華林,受了大委屈了!以後我們就是你親爹親媽,誰敢欺負你,我們跟他冇完!”
顧華林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
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部隊裡流血流汗都不曾掉過一滴淚,此刻卻被這幾句簡單的話,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失態,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媽她……真的這麼說?”
“當然了。”葛春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但這麼說,還說要砸鍋賣鐵支援我,讓我留在村裡乾出一番事業,好好氣氣那家人呢。”
顧華林抬起頭,看著妻子臉上狡黠的笑容,心裡的那點陰霾,徹底散了。
他伸出手,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遍又一遍地,沙啞地重複著。
“春梅,謝謝你……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家人。
謝謝你,讓我黑暗了二十多年的人生,終於照進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