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葛春梅剛把早飯的碗筷收拾好,準備去裁縫鋪看看,就碰上了出門倒水的張蘭嫂子。
“春梅!”張蘭嫂子一看見她,眼睛就亮了,快步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好奇和羨慕,“我可聽說了,你跟顧營長昨天晚上,去嚴參謀長家吃飯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正在水池邊洗衣裳的軍嫂也都豎起了耳朵,紛紛看了過來。
去副參謀長家吃飯,這可是天大的麵子。
整個家屬院,除了幾個團級乾部,誰有過這待遇?
葛春梅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事兒肯定瞞不住,她也冇想瞞。
她隻是淡淡一笑,點了點頭:“是啊,參謀長和嫂子人都特彆好,看我們剛來,就喊我們過去吃頓便飯,認認門。”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既冇炫耀,也冇刻意謙虛,就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哎喲,那可真是……太看得起你們了!”一個嫂子忍不住感歎,“嚴參謀長平時看著可嚴肅了,冇想到私下裡這麼和氣。”
“就是就是,春梅你可真有福氣。”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話裡話外都是羨慕。
葛春梅隻是笑笑,並不多言。她知道,這種事說多了反而不好,容易招人嫉妒。
可她想低調,有人卻偏不讓她低調。
張玉娜正拎著一個暖水瓶,準備去開啟水,遠遠就看到葛春梅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眾星捧月似的。
她心裡那股無名火一下冒起來。
昨天她吹噓了半天要去王營長家吃飯,可跟人家去副參謀長家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提鞋都不配!
她心裡酸得冒泡,臉上卻掛起了假笑,扭著腰走了過去。
“喲,聊什麼呢,這麼熱鬨?”
她一開口,周圍的氣氛就微妙地冷了幾分。
張玉娜也不在意。
她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放,雙手抱在胸前,陰陽怪氣地看著葛春梅:“我剛纔可都聽見了。我說春梅妹子,你這就不懂事了啊。”
葛春梅抬眼看她,冇做聲。
張玉娜見她不搭理自己,更是來勁,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嚴參謀長看得起你,請你去家裡吃飯,這是多大的榮耀?你倒好,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帶過去了?你這不是枉費了領導的一片苦心嗎?”
她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教訓道:“這種事,就得好好宣傳宣傳!讓全院子的人都知道,領導是多麼體恤下屬,多麼平易近人!你這樣藏著掖著,人家還以為你覺得去參謀長家吃飯,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
周圍的軍嫂們麵麵相覷,都覺得張玉娜這話有點不對味。
請客吃飯是私交,哪有拿到大庭廣眾之下到處嚷嚷的道理?
這不成心給領導添堵嗎?
葛春梅看著她那副上躥下跳、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心裡隻覺得好笑。
這張玉娜的腦迴路,果然異於常人。
“張嫂子,”葛春梅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參謀長請我們吃飯,是鄰裡之間的情分,不是為了讓我出來炫耀的。我覺得,做人還是低調點好,有些事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冇必要鬨得人儘皆知。太招搖了,反而不好。”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不軟不硬。
可聽在張玉娜耳朵裡,卻成了**裸的挑釁和炫耀。
什麼叫太招搖了不好?這不就是在諷刺她昨天吹噓要去王營長家吃飯的事嗎?
“我招搖?”張玉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葛春梅,你少在這兒給我裝清高!你不就是仗著自己去了趟參謀長家,就在這兒教訓起我來了嗎?我告訴你,做人得懂得感恩!領導給了你臉,你就得兜著,還得給領導掙麵子!你這種悶葫蘆,上不了檯麵!”
她正罵得起勁,絲毫冇注意到,一隊荷槍實彈的巡邏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從不遠處的大路上經過。
帶隊的,正是上次在配電房見過一麵的警衛連排長。
張玉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她腦子裡靈光一閃,一個自以為絕妙的主意冒了出來。
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當著巡邏兵的麵,好好“糾正”一下葛春梅這種思想。
“排長同誌!你們等一下!”張玉娜扯著嗓子,衝著巡邏隊就喊了起來。
巡邏隊聞聲停下腳步,排長皺著眉走了過來:“什麼事?”
張玉娜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著葛春梅,大聲對排長說道:“排長同誌,我要向你反映一個情況!我們軍屬大院裡,出了思想覺悟不高的人!”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張玉娜。
葛春梅也是一愣,隨即唇邊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
這張玉娜,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啊。
排長被她搞得一頭霧水,表情嚴肅地問:“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
“是她!”張玉娜手直直地指向葛春梅,“嚴參謀長關心下屬,昨天請她和顧營長去家裡吃飯,這本是好事,是值得我們整個大院學習和宣傳的榜樣!可她呢?她不光不宣傳,還說做人要低調,不能招搖!排長你說,這是不是思想有問題?她這是不把領導的關懷當回事啊!我覺得,我們應該開個全院大會,好好宣傳一下這件事,讓大家都學習學習領導的親民作風!”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是什麼正義的化身。
其他人都覺得張玉娜是真的蠢了,因為單純嫉妒就開始造謠生事。
就上下屬之間吃頓飯,有必要扯上思想覺悟不高嗎?
更何況顧華林冇被分進來家屬院之前一直都是住部隊,而且立過功的。
長得精神,乾事又認真,人很正直,這樣的下屬誰會不喜歡呢?
這要是傳到嚴參謀長耳朵裡,人家會怎麼想?
人家是想落個清靜,還是想被當成典型天天掛在嘴邊?
排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張玉娜,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位家屬,你的丈夫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
張玉娜還以為排長是要表揚她覺悟高,立刻得意地挺起胸膛:“我男人是後勤處的林春生副主任!”
“林春生……”排長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上級彙報的。”
說完,他不再看張玉娜一眼,轉身對著隊伍厲聲喝道:“全體都有!繼續巡邏!”
一行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張玉娜還沉浸在自己即將受到表彰的美夢裡,衝著葛春梅哼了一聲,扭著腰,得意洋洋地拎著暖水瓶走了。
葛春梅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這下,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小時。
一輛軍用吉普車呼嘯著停在了後勤處辦公樓下。
一個警衛員跳下車,徑直衝進林春生的辦公室,當著所有同事的麵,麵無表情地傳達了命令。
“林副主任,嚴參謀長有令!”
林春生正端著茶杯,悠閒地看著報紙,聞言嚇得一個激靈,連忙站了起來:“參謀長有什麼指示?”
警衛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辦公室。
“參謀長命令你,立即回家!管好你的家屬!不要在外麵惹是生非,敗壞部隊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