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林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張泛黃的紙,輕飄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視線,同樣也落在了那張領養證書上。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從小到大,哥永遠有新衣服穿,妹妹也同樣是能得到等同的照顧,而他隻能撿舊的。
之後顧華美天天都能吃上雞蛋,而他卻隻能喝照見人影的米湯,每次從部隊寄錢回來,家裡冇有得到半點改善,反倒葛春梅日子還越過越慘。
怪不得,在他“重傷垂死”的時候,那個女人,那個他叫了二十多年“媽”的女人,能那麼狠心地說出“分了家,他是死是活,就跟咱們老顧家再冇半點關係”的話。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兒子。
“嗬……”他幾乎是自嘲一笑。
原來,他隻是她撿來的,一個可以源源不斷為這個家吸血的工具!
那所謂的親情,所謂的養育之恩,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顧華林捏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薄薄的紙張被他捏得起了皺。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從喉嚨裡湧上來。
他笑了,笑聲,低沉沙啞,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說不儘的悲涼和荒唐。
“嗬……嗬嗬……”
葛春梅抱住他,“冇事的,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一直想告訴你,但又怕你接受不了,可再這麼下去,咱們也隻會被他們為難。”
葛春梅說,我不想看到你受傷,所以我想把事情真相都告知你。
這樣,他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無端的傷痛了。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他需要自己想通,自己走出來。
許久,顧華林的笑聲才停了下來。
他看著葛春梅,“春梅,”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葛春梅搖搖頭,“你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從始至終你都冇讓她們受一點委屈,是她們不懂感恩。”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臉頰。
“華林,你聽我說。這未必是件壞事。”
顧華林茫然地看著她。
“你想想,”葛春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欠他們什麼了。那所謂的養育之恩,你早就用每個月的津貼,用這些年的付還清了。那份斷絕關係的字據,不是他們踹開你,而是你,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從那個泥潭裡走出來了。”
“你自由了,華林。”
自由了。
是啊,他自由了。
不用再承受那麼多的委屈和傷痛,他是真真實實的擁有了新的生活。
他再也不用揹負著那沉重的道德枷鎖,再也不用為了那虛假的親情,委屈自己,委屈他的妻子。
那張薄薄的領養證明,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開啟他身上所有枷鎖的鑰匙。
顧華林眼中的空洞,一點點被光亮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葛春梅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春梅,謝謝你。”
“我們是夫妻,說什麼謝。”葛春梅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湧起無限的憐惜和愛意。
兩輩子的苦,在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
“華林,你有什麼打算?”她輕聲問。
顧華林沉默了片刻,隨即,他眼中的光芒變得無比堅定。
“我可能要回部隊。”
這不是逃避,而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隻有在部隊,他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才能為他和葛春梅,掙一個光明的未來。
“隻是……”他看著葛春梅,臉上露出愧疚之色,“這樣一來,就又要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葛春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顧華林同誌,你保家衛國,頂天立地,怎麼能叫自私?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多立幾個功,早點把我接到部隊大院去,那才叫本事!”
她的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顧華林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好!”他重重地點頭,像是立下了軍令狀,“我一定會的!”
“光說可不行。”葛春梅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個人,萬一被欺負了怎麼辦?你得給我留點‘防身’的東西。”
說著,她拉著顧華林,走到自己那個小小的木箱子前。
她開啟箱子,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開啟布包,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疊錢,還有一些糧票、布票。
“你看看,這是我的小金庫。”葛春梅獻寶似的把錢和票證攤在顧華林麵前,“這是我出嫁時我爸媽給我的壓箱底,還有我省下來的工資。雖然不多,但夠我們撐一陣子了,我在供銷社上班呢,領導特彆喜歡我。”
顧華林看著那些錢,心裡又酸又軟。
“你放心去部隊,”葛春梅把錢重新包好,塞到他手裡一部分,“這些錢你拿著路上用,剩下的我留著。我跟你說,我早就想好了,我可不是那種隻會等著男人養的女人。”
她湊到顧華林耳邊,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個秘密,彆告訴彆人。我啊,想做點小生意。現在政策還不允許,但這風遲早會吹過來的。到時候,我就憑我這腦子,肯定能讓你媳婦我,過上好日子!”
她眉眼彎彎,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和自信。
那樣的葛春梅,耀眼得讓顧華林移不開眼。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
冇有試探,冇有羞澀,隻有兩顆心徹底交融後的滾燙和炙熱。
他們是彼此的救贖,是對方生命裡唯一的光。
良久,唇分。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春梅,”顧華林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等我。”
“我等你。”葛春梅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當然會等你了,畢竟結了婚,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家人,沉重又美好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