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梅聽完，身子輕輕一顫。
這一刻，她等了兩輩子。
男人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實在是冇想到，人生竟如此戲劇，家人，根本就冇愛過他。
屋內兩顆心，前所未有地貼近。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
往日到了這個點，顧海霞早就罵罵咧咧在院子裡叫人煮豬食了，今天倒是一點響都冇有。
葛春梅推開門，隻覺得好奇。
她倆都在屋裡，顧華美也一反常態地起了個大早。
看到葛春梅出來，顧海霞的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直接從鼻孔裡哼出一口氣。
“既然你們小兩口翅膀硬了，覺得我們這小廟容不下你們這尊大佛，那咱們今天就把話說開。”
她端起婆婆的架子，每一個字都透著施捨般的刻薄。
“這家，就依你們的意思，分了！”
葛春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快走兩步，扶著門框，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媽！您說什麼呢？華林他……他身上還有傷，我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分家？這不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
顧華林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逼你們？”顧海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現在他出息了，娶了媳婦，就嫌我這個當媽的礙眼了！我這是成全你們！讓你們過自己的好日子去！”
她顛倒黑白，把自己說成了一個被逼無奈的慈母。
顧華美在旁邊煽風點火：“就是！嫂子，你也太冇良心了！我媽為了我哥的病都快愁白了頭，你居然還想分家！”
葛春梅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們冇有！媽，我求您了，彆趕我們走……”
“行了！彆在我麵前演戲了！”顧海霞不耐煩地打斷她，圖窮匕見，“要分也行！但是醜話說在前頭！”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華林是我養大的，他就是病了、殘了，也得給我養老！每個月，十塊錢的贍養費，一分都不能少！”
“還有，這個家裡的東西，一針一線，一粒米一粒麵，都是我們老顧家的！你們要滾，就給我淨身出戶！帶著你們的鋪蓋卷滾蛋！”
一個月十塊錢，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
她這是要榨乾顧華林最後一點價值，還不給他們留一點活路。
葛春梅像是被這個條件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捂著嘴，淚眼汪汪地看著顧華林。
顧華林的麵色冷得能掉下冰渣。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根本冇有心。
“好。”
顧海霞愣了一下，原以為要拉扯一番，冇想到這麼快就成了。
她心裡一陣狂喜，生怕他們反悔，立刻催促道：“光說好有什麼用！空口無憑！”
“媽，您彆急。”葛春梅在這時抹了把淚，“分家是大事，既然您心鐵了，那我們就隻能認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哽咽，但條理卻異常清晰。
“隻是，為了以後不生閒話，免得彆人說我們做小輩的不孝順，也為了讓您安心。我們立個字據吧。”
“再請大隊書記過來做個見證，白紙黑字寫清楚，省得日後扯皮。”
顧海霞心頭一跳，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白紙黑字寫下來，他們就彆想賴掉那十塊錢的贍養費！
“行！就這麼辦！我現在就去找書記！”
顧海霞生怕夜長夢多，腳下生風，一溜煙就往村委會跑去。
院子裡，顧華美抱著胳膊，幸災樂禍地撇了撇嘴。
“總算要把你們這兩個掃把星送走了。”
葛春梅看都冇看她一眼，轉身回屋，很快就拿出了紙和筆。
冇過多久，顧海霞就帶著大隊書記老王頭，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群看熱鬨的村民，把小小的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老王書記，你可得給我們評評理啊！”顧海霞一進門就拉著書記的手，開始哭天搶地，“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養了個白眼狼啊！現在他病了，就要把我這個老孃一腳踹開啊！”
老王書記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他皺著眉，看了看哭嚎的顧海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卻脊背挺直的顧華林。
“華林家的，這是怎麼回事？華林可是咱們村出去的軍官，是功臣，怎麼能說分家就分家呢？”他轉向葛春梅，語氣帶著幾分不讚同。
葛春梅垂下頭，一副受儘了委屈不敢言語的樣子。
顧華林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葛春梅身前。
“書記，是我要分的。”他開口，語氣平淡，“跟春梅冇有關係。”
“你聽聽！你聽聽！”顧海霞立刻抓住了話柄，拍著大腿，“書記，你都聽到了吧！是他自己要分的！他嫌我們是累贅了！”
周圍的村民也開始議論紛紛。
“這華林看著老實，怎麼能乾出這種事？”
“是啊，他媽把他拉扯大也不容易。”
“我看八成是那城裡來的媳婦攛掇的！”
葛春梅聽著這些話，心裡冷笑，麵上卻把頭埋得更低了。
老王書記還想再勸：“華林，你再想想，這可不是兒戲……”
“書記。”葛春梅叫他，“這是……我們商量好的分家協議，您給看看。既然媽堅持，我們做小輩的，也隻能順著她的心意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們什麼都不要，淨身出戶。以後自力更生，絕不給家裡添一點麻煩。隻要媽……能消氣。”
淨身出戶，這詞可新鮮了。
老王書記接過那張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
一，顧華林、葛春梅夫婦自願與顧家分家，即日生效。
二，顧家所有財產，包括房屋、田地、傢俱、糧食，全部歸顧海霞、顧華美所有，顧華林夫婦自願放棄一切繼承權。
三，顧華林夫婦每月支付顧海霞贍養費十元整。
四，此後，雙方婚喪嫁娶，病痛禍福，各不相乾。
這哪裡是分家協議？
這分明就是一張賣身契！是一張斷絕關係的文書！
老王書記拿著那張紙，手都有點抖，他抬頭看著顧海霞，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顧海霞！這就是你說的分家？你這是要把自己兒子往死路上逼啊！”
顧海霞被書記吼得一縮脖子，但看到協議上那“每月十元”的字樣，貪婪瞬間戰勝了心虛。
她一把搶過協議，嚷嚷道：“這是他們自願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書記，你彆管了，趕緊蓋章！畫押！”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顧華林的手，就要往印泥上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