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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村裡的空氣中都飄著一股子準備過年的味道。
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灑掃、醃肉,隻有顧家,氣氛古怪。
葛春梅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給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肚兜,一針一線,繡得不急不緩。
徐秀麗扶著腰,在廊下來回踱步,時不時地看她一眼,眼神複雜。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高喊:“華林回來了!顧家的華林回來了!”
葛春梅的針尖猛地紮進了指腹,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緩緩抬起頭,望向院門口。
一個穿著軍綠色大衣、身姿挺拔的身影由遠及近,步履匆匆,帶著一身的風塵與寒氣。
是他。
顧華林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的葛春梅。他所有的焦急、所有的近鄉情怯,在看到她安然坐在那裡的瞬間,都化作了洶湧而至的心疼和愧疚。
“春梅!”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彷彿怕驚擾了她。
他看著她隆起的小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葛春梅看著他,看著他被風吹得乾裂的嘴唇,看著他眼底清晰的血絲,看著他滿眼的疼惜,忽然就笑了,眼淚卻不聽話地滾了下來。
“嗯,你回來了。”
顧華林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手掌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後腰,生怕用一丁點力氣。
“對不起,春梅。”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回來晚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
葛春梅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哎喲!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顧海霞聽到動靜,從屋裡飛奔出來,臉上堆滿了誇張的喜悅,“媽可想死你了!”
她說著就要去拉顧華林,卻被顧華林不著痕跡地避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的妻子身上。
顧海霞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複如常。
她眼尖地看到顧華林腳邊那個大大的軍用揹包,眼睛一亮。
“華林啊,一路累了吧?這次回來,給家裡帶了什麼好東西啊?”
顧華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扶著葛春梅在椅子上坐好,這才轉過身,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媽,這是給您帶的麥乳精和幾尺的確良布。”他語氣平淡,“春梅懷著孩子,這段時間,您多費心了。”
顧海霞一聽有東西,立馬喜笑顏開地接了過去,嘴裡唸叨著:“費心什麼!這都是我該做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徐秀麗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華林回來了。”
顧華林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重新蹲在葛春梅麵前,拉著她的手,輕聲問:“在家裡住得還習慣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都挺好的。”葛春梅搖了搖頭。
顧華林看著她,眼神裡滿是疼惜。
他站起身,對著顧海霞說:“媽,我跟春梅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回自己那屋住。”
他指的是分家後,他和葛春梅住的那個小院。
顧海霞一聽這話,臉立刻拉了下來,“回什麼回!那破屋子冷冰冰的,連個燒火的人都冇有!春梅現在身子重,哪能住那種地方!”
她立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華林啊,你聽媽說。一家人,就該住在一起,熱熱鬨鬨的。春梅現在這樣,我跟秀麗都能搭把手照顧著,你讓她一個人住回去,我們怎麼放心的下?”
徐秀麗也連忙附和:“是啊華林,媽說得對。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顧華林皺著眉,正要反駁,葛春梅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華林,”她柔聲說,“媽說得對。咱們就住這兒吧。”
顧華林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她。
葛春梅朝他安撫地笑了笑,然後轉向顧海霞:“媽,那就麻煩您了。不用特地收拾。”
這一下,反倒把顧海霞給整不會了。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反駁顧華林,冇想到葛春梅竟然主動投降了。
“行……行吧。”顧海霞乾巴巴地應了一聲,“那……那就住下吧。”
她心裡琢磨著,這葛春梅,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晚飯的時候,顧海霞特地讓徐秀麗燉了雞。
飯桌上,她不停地給徐秀麗和顧華林夾菜,嘴裡說著各種關心的話,彷彿一個慈愛的母親。
顧華林卻冇怎麼動筷子,他隻是默默地給葛春梅剝蝦,剔魚刺,把最好的肉都夾到她碗裡,彷彿他的世界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顧海霞看在眼裡,心裡堵得慌,卻又不敢發作。
吃過晚飯,顧華林便扶著葛春梅,回了那間熟悉又陌生的小屋。
炕燒得熱乎乎的,桌上還放著她冇繡完的繡繃子。
顧華林插上門栓,一轉身,就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葛春梅。
“春梅……”
他把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怎麼了?”葛春梅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
“我不是個好丈夫。”他悶聲說,“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讓你受委屈了。”
他不是傻子,從進門到現在,家裡那種詭異的氣氛,他怎麼會感覺不到。
他甚至不敢去想,在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他的春梅,是怎樣一個人挺著肚子,在這裡周旋。
葛春梅轉過身,捧著他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說什麼傻話。”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會覺得委屈。”
她頓了頓,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再說了,我不是一個人。”她笑得眉眼彎彎,“我們有兩個。”
顧華林深深地看著她,然後,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落了下來。
冇有狂風暴雨,隻有久彆重逢的珍惜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抱著她,將她輕輕地放在燒得暖烘烘的土炕上,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去所有的寒意和紛擾。
“春梅,我好想你。”
“我有爸媽了,他們想見你。”
他在她耳邊低語,一遍又一遍,彷彿要將這幾個月積攢的所有思念,都揉進她的骨血裡。
“我也是。”
後麵的話她冇聽見,她特彆困。
葛春梅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份遲來的溫暖裡。
她知道,隻要這個男人在身邊,無論外麵有多少風雨,她都有了最堅實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