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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她繡完了給父親的第一塊手帕,上麵是一叢清雅的墨竹,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她正拿著手帕,在燈下翻來覆去地欣賞自己的傑作,胃裡忽然又是一陣熟悉的翻騰。
她放下手帕,捂著嘴,臉色又白了。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赤著腳衝進了衛生間。
“嘔……”
壓抑的乾嘔聲再次傳來,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夏雨正在打盹,被這動靜驚醒,一個激靈就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連聲問:“春梅!春梅!又難受了?”
等到葛春梅扶著門框,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走出來時,夏雨的心都揪成了一團。
“我的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了……”夏雨扶著女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這孩子,到底是要怎麼折騰你啊!”
葛春梅虛弱地笑了笑,想說句“冇事”來安慰母親,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裡,聞著媽媽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心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堅強了那麼久,她也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是個第一次懷著孩子的準媽媽。
她也會害怕,會無助,會希望在自己最難受的時候,那個寬闊的胸膛能讓她靠一靠,那雙佈滿薄繭的大手能笨拙地給她拍拍背。
“媽,”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悶悶地響起,“我想華林了。”
就這麼一句話,讓夏雨的眼淚瞬間決了堤。
“媽知道,媽知道你委屈。”夏雨抱著女兒,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哪個女人懷孕不辛苦?偏偏你身邊還冇個知冷知熱的人。”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心疼,猛地一咬牙,下了決心。
“不行!我不能看你再這麼受罪下去了!”夏雨扶著葛春梅坐下,轉身就往電話機那邊走,“老葛!老葛你快過來!咱們給華林他們部隊打電話!發個電報也行!就說家裡有急事,讓他趕緊請假回來!”
“春梅懷孕這麼大的事情,雖然我們也體諒他忙,但是也不能總這麼著呀。”
正在書房看報紙的葛鈞聞聲也走了出來,看著女兒蒼白的臉色,眉頭擰得死緊。
“對,打!讓他回來!”葛鈞也是個行動派,二話不說就拿起了話筒。
“爸!媽!彆!”葛春梅見狀,急忙站了起來,一把按住了父親的手。
“你們這是乾什麼呀!”她又急又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他是個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天職!怎麼能因為我這點孕吐的破事,就讓他臨陣脫逃?這要是傳出去了,他的戰友怎麼看他?他的領導怎麼想他?他以後還怎麼在部隊裡抬頭做人?”
“抬頭做人能有你身體重要嗎?”夏雨氣道,“他連自己媳婦都顧不上,還保什麼家衛什麼國!”
“媽!話不能這麼說!”葛春梅的態度也強硬了起來,“我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工作。我不能拖他的後腿,更不能成為他的負累。他要是在部隊裡因為我分了心,出了什麼岔子,我這輩子都原諒不了我自己!”
她看著父母焦急的臉,放緩了語氣,拉著他們的手,軟聲道:“再說了,有你們在我身邊,比十個顧華林都管用。他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的,回來了也隻會跟著乾著急,說不定我還得反過來照顧他的情緒呢。有爸媽在,我心裡踏實著呢。”
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讓葛鈞和夏雨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你啊,就是道理多。”葛鈞歎了口氣,放下了電話,“行吧,聽你的。可你這身子……總這麼吐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我明天再去找那個方醫生看看。”葛春梅說,“他說不定有什麼新辦法。”
於是,第二天上午,葛春梅又輕車熟路地出現在了衛生院。
劉桂芬提著個菜籃子,正準備去菜市場撿點便宜菜葉,剛走到巷子口,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葛春梅嗎?”她立刻停下腳步,賊頭賊腦地躲到了一棵大槐樹後麵。
“哼,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乾嘛去。”劉桂芬撇了撇嘴,心裡嘀咕著。
她看著葛春梅走進了衛生院的大門,眼睛轉了轉,冇跟上去,反倒是在附近溜達了起來。她就不信了,這丫頭指定有鬼!
衛生院裡,方醫生看著葛春梅的病曆,眉頭微蹙。
“還是老樣子?”
“嗯,”葛春梅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感覺比之前還厲害了點。”
“我給你開的那些建議,你都試了嗎?”
“試了,聽音樂,看畫報,繡活也還在做,就是……效果不大。”
方醫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你丈夫的信,多久來一封?”
葛春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差不多半個月一封吧。”
“信裡都寫什麼?”
“就……就問我好不好,孩子怎麼樣,讓我在家聽爸媽的話,彆累著。”
方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似乎能洞察一切。
“他知道你吐得這麼厲害嗎?”
葛春梅的心虛地垂下了眼簾:“……我冇說。”
“為什麼不說?”
“我怕他擔心,怕他分心。”葛春梅的聲音低了下去。
方醫生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那張一向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無奈。
“葛春梅同誌,你這不是體諒,你這是在給自己上枷鎖。”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受都自己扛著,表麵上是為他好,實際上是把自己的情緒逼到了一個死衚衕裡。你的身體在替你的嘴巴喊救命,所以它纔會用這麼激烈的方式來反抗。”
葛春梅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你……”
“有時候,適當的示弱,不是負擔,是夫妻間的情趣,也是一種情感的宣泄口。”方醫生拿起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回去給你丈夫寫封信,把你所有的不舒服,所有的委屈,都告訴他。痛痛快快地跟他撒個嬌,抱怨幾句。相信我,這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他把一張紙條遞給她:“這上麵是我家裡的地址。你這情況,總跑衛生院也不是辦法,以後要是覺得特彆難受,就直接去家裡找我,省得排隊掛號了。”
葛春梅捏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心裡五味雜陳。她走出衛生院的時候,腦子裡還迴響著方醫生的話。
而這一幕,恰好被在外麵等了半天的劉桂芬看了個正著。
她親眼看見葛春梅從衛生院裡出來,手裡還捏著張小紙條,臉上那表情,又是迷茫又是糾結的,跟丟了魂似的。
過了冇一會兒,那個長得人模狗樣的小白臉醫生也從裡麵出來了!
雖然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劉桂芬心裡已經編出了一堆的戲。
“好啊!我當是什麼事呢!”劉桂芬激動得心臟砰砰直跳,手裡的菜籃子都快捏變形了,“原來是在這兒跟野男人私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