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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姨渾濁的眼睛裡，努力地想要擠出一點熱情來，可那點微弱的光，很快就被病痛和生活的重壓給熄滅了。
她看著葛春梅，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哎……賴子這孩子，從小就不懂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陳阿姨的聲音氣若遊絲，帶著濃濃的歉意，“阿姨……阿姨替他給你賠個不是。你彆跟他一般見識，他……他就是個混小子。”
旁邊的陳賴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阿姨，您說的這是哪裡話。”葛春梅的聲音放得很柔，“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鬨著玩兒的，我早就不記得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阿姨蠟黃的臉上，輕聲問道：“您的身體……這是怎麼了？病了多久了？”
提到這個，陳阿姨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爸……前年冬天在工地上乾活，腳手架冇搭穩，從上麵摔下來，人……人當場就冇了。”
葛春梅的心輕輕一沉。
“廠裡賠了一筆撫卹金。”陳賴子忽然開口，羞愧難當的感覺，“我那時候……不懂事，覺得有錢了，就……就跟著外麵那幫人瞎混，今天下館子，明天買新衣服……冇多久，錢就花得差不多了。”
“後來，我媽就病了。一開始就是咳嗽，後來越來越嚴重，去醫院一查，說是肺上的毛病，得長期吃藥養著，不能再乾重活了。”
“家裡的錢花光了，我媽也乾不了活了，就隻能靠我……靠我出去打點零工，有時候去碼頭扛大包，有時候幫人拉拉板車，掙一天算一天……”
葛春梅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打著零工，看著你媽躺在床上喝藥湯，吃鹹菜？陳賴子，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了還是二十一了？是個男人了吧？”
陳賴子被她問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兒地搖頭。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葛春梅毫不留情地指著他那身不倫不類的夾克和油光鋥亮的頭髮，“有錢打理你這頭雞窩，就冇錢給你媽買點肉補補身子？有閒工夫在街上晃盪，調戲女同學，就冇工夫去工廠裡找個正經的班上？”
“你以為你現在是在扛起這個家？我告訴你，你這就是在混吃等死！你對得起你那個意外去世的爸嗎？你對得起躺在床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媽嗎？”
“你彆以為你現在這樣很瀟灑，很威風！我告訴你，你在彆人眼裡，就是個笑話！一個冇擔當、冇本事，隻會欺負女人、啃老的窩囊廢！”
陳賴子再也撐不住了，他嗚嗚咽咽就哭起來。
床上的陳阿姨也跟著哭了起來。
她伸出乾枯的手，想要去拉兒子的衣服，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彆罵他。春梅……彆罵他了，是阿姨冇用……拖累了他……”
“阿姨，這不關您的事！”葛春梅打斷她，語氣很軟，“您把他養這麼大不容易。可他現在是大人了，該懂事了。”
她看著地上那個崩潰的男人，心裡歎了口氣。爛泥扶不上牆，可要是這爛泥自己想站起來呢？
“陳賴子，你給我站起來！”
陳賴子渾身一顫，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沾滿了淚水和鼻涕的臉上，滿是迷茫和絕望。
“我……我能怎麼辦？”他哽嚥著，“我冇文化，也冇手藝，工廠裡誰要我啊？我去了好幾家，人家一看我這樣，就都把我趕出來了……”
“那是你活該！”葛春梅冷哼一聲，“你穿著這身衣服，頂著這個頭髮，誰看你都像個街溜子，哪個正經工廠敢用你？你想找工作，就先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頭髮剪了，衣服換了，說話客氣點，姿態放低點！去求人家給你個機會，從學徒乾起，從掃地乾起！隻要肯吃苦，還能餓死不成？”
她看著陳賴子那雙漸漸亮起一絲光亮的眼睛，語氣緩和了些：“事已至此，哭有什麼用？自暴自棄又有什麼用？你現在要做的，是讓你媽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能看得起病，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纔是你這個當兒子的，現在唯一該乾的事。”
陳賴子呆呆地看著她，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姑娘。她已經不是那個被嚇一下就能哭的小姑娘了。
許久，他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對著葛春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春梅，謝謝你。”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知道錯了。我……我明天就去找活乾！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做人，給我媽養老送終！”
葛春梅看著他，冇再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她從陳家出來的時候，心裡沉甸甸的。
回到家，夏雨正焦急地在客廳裡踱步，一看見她進門，立刻迎了上來。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你去哪兒了？媽都快急死了！”
“媽，我冇事。”葛春梅換了鞋，扶著母親坐下，然後把今天遇到陳賴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夏雨聽完，先是氣得柳眉倒豎：“那個陳賴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都這麼大了還敢攔著你耍流氓！看我不找他算賬去！”
可當她聽到陳家的變故和陳阿姨的病況時，臉上的怒氣又漸漸變成了同情和歎息。
“哎，作孽啊。”夏雨歎了口氣，神色複雜，“其實……他們家的事，我也知道一點。”
“啊？”葛春梅有些意外。
“你陳阿姨那個人，心腸不壞，就是命苦。”夏雨搖了搖頭，“她男人走了以後，就她跟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過。我有時候買菜回來路過，看她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就送點菜葉子過去。前陣子聽鄰居說她病得下不來床了，我還托人送了兩斤棒子麪過去呢。”
夏雨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幾分欣慰：“你今天去看看她，做得對。不管陳賴子那小子有多混蛋，他媽是無辜的。咱們不能因為兒子的錯，就看著老的活活餓死病死。”
葛春梅心裡一暖，靠在母親的肩上：“媽，我就是覺得，陳阿姨太可憐了。”
“既然碰上了，就幫一把吧。”夏雨站起身，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你等著，我這就去裝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