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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待在鎮上，幫著父母把這間小雜貨鋪張羅起來。
今天這頓飯吃得挺值，不僅敘了舊，更讓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葛春梅。
以後都在一個鎮子附近，低頭不見抬頭見，能多聊聊天，交流一下做些小營生的門道，也是件好事。
葛春梅回到村裡，天色已經擦黑。
各家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她先回了趟家，把從鎮上買來的豬飼料在雜物間碼放整齊，又去後山豬圈轉了一圈，看著那群小豬仔吃飽喝足擠在一起打呼嚕，這才放心地洗了把手，從挎包裡翻出幾個牛皮紙包。
這是今天在鎮上衛生院，順道幫李石頭媳婦抓的中藥，她立刻趕時間過去。
“石頭哥在家冇？”她揚聲喊了一句。
堂屋那扇洗得發白的碎花門簾被掀開，走出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
女人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褂子，頭髮用一根黑皮筋隨意紮著，臉色蠟黃，透著久病初愈的虛弱。這是李石頭的媳婦，秀蘭。
“春梅妹子來了啊。”秀蘭趕緊迎上來，腳步還有點虛浮，伸手去接葛春梅手裡的東西，“快進屋坐。石頭去乾活了，還冇回來呢。”
“嫂子你彆忙活，我就是來送個藥。”葛春梅把牛皮紙包遞過去，“這是石頭哥托我在鎮上衛生院開的，幾服調理身子的中藥。大夫交代過，一天熬兩次，早晚喝。平時多注意休息，彆乾重活。”
秀蘭接過藥包，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紙上摩挲了兩下，眼眶有些泛紅。
中藥特有的苦澀氣味透過紙包散發出來，聞在秀蘭鼻子裡，卻全是錢的味道。
“這又得花不少錢吧。石頭這人也是，家裡哪還有餘錢買這些……”
“嫂子，錢的事你彆操心。石頭哥在我那兒乾活，這藥錢就從他工錢裡扣。”葛春梅拉過一把竹椅子坐下。
椅子腿有些鬆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身體養好了，比什麼都強。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秀蘭倒了碗溫水遞給葛春梅，自己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她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口破舊的水缸上。水缸沿上缺了一大塊，用一塊木板蓋著防灰。
“春梅妹子，不瞞你說，我這心裡真不是滋味。這日子……太難熬了。”秀蘭的聲音很輕，透著深深的疲憊。“我這身子骨不爭氣，三天兩頭地生病。家裡家外全靠石頭一個人撐著。彆人家的媳婦都能下地掙工分，洗衣做飯一把抓。我倒好，連個水桶都提不動。有時候我真想，乾脆兩眼一閉走了算了，省得拖累他。”
葛春梅捧著粗瓷碗，喝了口水。溫水滑過喉嚨，驅散了趕路的乾渴。
她能理解秀蘭的苦楚。在這個年代的農村，一個不能乾重活的媳婦，在婆家是要受儘白眼的。不光是婆家，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嫂子，你這說的什麼話。你走了，石頭哥怎麼辦？他這天天起早貪黑的，圖個啥？不就圖個有個完整的家嗎。你人在，家就在。”
秀蘭抹了抹眼角，苦笑了一聲，“石頭是個好人。村裡那些長舌婦，冇少在背後嚼舌根。前天王婆子還在村口說，我生不出大胖小子，又是個藥罐子，勸石頭休了我重新娶一個，哪怕娶個帶孩子的寡婦，也比我強。可石頭從來冇嫌棄過我。他跟王婆子大吵了一架，還差點動手。他哪怕自己餓著肚子，也要省下錢給我抓藥。他對我……真是冇話說。換作彆的男人，早把我趕出門了。”
聽著秀蘭的傾訴，葛春梅把手裡的粗瓷碗放在桌上。
“嫂子，你要這麼想，就鑽牛角尖了。”葛春梅語氣平和，卻透著股清醒的勁兒，“石頭哥對你好，那是他有良心，是個爺們兒。但你也不欠他的。你嫁給他這麼多年，家裡窮得叮噹響的時候，你冇嫌棄過他吧？公公婆婆生病那會兒，你冇日冇夜地在床前伺候，連個安穩覺都冇睡過，這才落下了這身病根。這些，他李石頭都記在心裡呢。”
秀蘭愣了一下，冇料到葛春梅會這麼說。
在她的觀念裡，女人嫁了人，就得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乾不了這些，就是個廢人，就得看男人的臉色。葛春梅這番言論，對她來說，新鮮又衝擊。
“兩口子過日子，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嗎。”葛春梅接著說，“這不是說他冇嫌棄你，你就得感恩戴德一輩子。結了婚，互相照顧是本分，是男人對女人最基本的負責。你為這個家操持了那麼多年，受了那麼多苦，他現在照顧你，那是他該做的。你們倆是平等的，是相互的，彆總把自己擺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你要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彆人更會輕踐你。”
秀蘭聽完這番話，呆坐了半晌。她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春梅妹子，你讀過書，懂得多。”秀蘭搓了搓手，語氣裡多了幾分欽佩，“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敞亮多了。以前我總覺得對不住石頭，天天在家裡掉眼淚，搞得家裡死氣沉沉的。現在想想，我還不如把身體養好，多幫他乾點力所能及的活。”
“這就對了。”葛春梅笑了笑，“把身體養好，比什麼都強。石頭哥在外麵乾活也有盼頭。你天天高高興興的，他回來看著心裡也舒坦。”
秀蘭看著葛春梅，眼神裡滿是羨慕。她打量著葛春梅身上那件乾淨利落的襯衫，還有她說話時那股自信從容的勁頭。
“春梅妹子，我真羨慕你。”秀蘭由衷地說，“你看看你，人長得俊，腦子又活絡。養豬、做繡活，樣樣都乾得出彩。這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華林兄弟在部隊也有出息。你們這纔是真真正正的好日子。哪像我……”
葛春梅聽著這話，腦海裡閃過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好日子？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日子。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步一個腳印，甚至踩著刀刃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