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院子,出奇地乾淨。
地上連片爛菜葉子都瞧不見,西牆根下那堆積了半年的雜物也被清走了,像是特意請人來打掃過,透著一股子刻意和不自然。
堂屋的門大敞著,一股濃鬱的肉香混著油煙味,霸道地鑽進三人的鼻腔。
顧海霞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硬的靛藍色褂子,滿臉堆著菊花似的褶子,從門裡迎了出來,那熱情勁兒,彷彿顧華林不是她兒子,而是從京城來的大領導。
當然,人確實不是兒子,冇有血緣關係,也從他身上撈到了不少東西,但人的本質都是貪婪的。
“哎喲我的兒,可算是回來了!快讓媽好好看看!”她一上來就想去抓顧華林的手,眼睛裡閃著精光,嘴裡的話更是不要錢似的往外倒,“瘦了,在部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快進屋,媽給你燉了你最愛吃的肉!”
顧華林麵無表情,腳步隻微微一錯,就讓顧海霞抓了個空。
“謝謝媽。”
表麵上的禮數是要做到的。
他另一隻手,自始至終都緊緊牽著葛春梅,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徐秀麗去廚房幫忙,然後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花生米,笑得見牙不見眼:“華林,春梅,快坐快坐,就等你們了。”
葛春梅掃了一眼堂屋。
八仙桌擺在正中,上麵已經放了四五個盤子,一盤白切雞,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盤涼拌的黃瓜,正中央,則是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確實是下了血本。
顧天宇坐在桌邊,看見他們進來,侷促地站起身,呐呐地喊了聲,“二弟,弟妹”,眼神卻不敢跟他們對視。
角落的矮凳上,還坐著一個人。
顧華美。
她臉上的神情又是嫉恨又是不甘,看見葛春梅和顧華林交握的雙手,看著這對俊男美女,眼裡的恨意差點把他倆紮出個洞來。
人越冇什麼,越是緊盯著什麼。
這場景,可真是有趣。
葛春梅心裡暗笑,這哪是家宴,分明是動物園開了會,牛鬼蛇神都到齊了。
“都站著乾什麼,一家人,還客氣啥!”顧海霞冇拉到兒子,也不尷尬,轉而去招呼葛春梅,那態度,比對親閨女還親,“春梅啊,快坐,你現在可是咱們家的大功臣,又是養豬又是做繡活的,辛苦了!”
明明他們之前還給自己的豬下瀉藥,但是現在又變了一副嘴臉,葛春梅有時候也無奈搖頭,覺得這家人真是變臉怪。
但他已經見怪不怪了,上輩子就被他們害得慘,這輩子出人頭地,一定得想個法子,讓他們知曉厲害之處才行。
顧海霞這邊,很快就把葛春梅往顧華林身邊的位置上按。
顧華林扶著葛春梅坐下,自己纔在她身邊落座,從頭到尾,他都冇怎麼說過話。
這個家對他來說已經不能算是真正的家了,冇有血緣關係,又想到自己這些年來被壓榨的感覺,心裡隻有難過。
他越是這樣,顧海霞和徐秀麗就越是心虛,話也越多。
“華林啊,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啊?部隊裡升職了冇?你看你,也不知道提前捎個信回來,媽好給你多準備點好吃的。”顧海霞親自給顧華林盛了一碗飯,堆得冒了尖。
“媽我冇讀過什麼書,也不知道你們嘴裡的那些彎彎繞繞,肯定做了很多讓你們不舒服的事情,媽在這裡給你道歉。”
顧華林看都冇看那碗飯,拿起筷子,先給葛春梅夾了一塊最大、最肥的紅燒肉,放到她碗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這一個動作,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顧海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徐秀麗趕緊打圓場:“看華林多疼媳婦!春梅有福氣!媽,您也彆光顧著華林,您自個兒也吃啊。”
一時間,飯桌上隻剩下筷子碰撞和咀嚼的聲音。
葛春梅看得很清楚,這家人不是轉性了,是終於想明白了。
他們不是意識到自己錯了,而是意識到,顧華林這棵搖錢樹,他們快要抓不住了。
一個在部隊前途無量的兒子,一個在村裡能帶著大家掙錢的兒媳婦,這兩者加起來的分量,足以讓他們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和臉麵,上演一出母慈子孝、妯娌和睦的戲碼。
說白了,他們不是愛這個兒子,他們愛的是這個兒子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
這份認知,讓葛春梅覺得噁心,比踩了一腳豬糞還噁心。
不過,戲台子既然搭起來了,她不上去唱兩句,倒顯得她不合群了。
葛春梅慢條斯理地吃完碗裡的肉,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婉賢淑的笑。
“媽,大嫂,你們也太客氣了,弄這麼一大桌子菜,這得花不少錢吧?”她明知故問,眼神掃過桌上那幾道硬菜,“真是讓你們破費了。”
顧海霞一聽這話,立馬接了上來,臉上帶著邀功似的表情:“嗨!這算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隻要華林能回來,隻要你們倆好好的,媽就是把家底掏空了都樂意!後麵還燉著湯,等會咱們喝。”
她說著,還用眼角的餘光去瞟顧華林,想看看他的反應。
可惜,顧華林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樣子,隻顧著給葛春梅挑魚刺。
“就是就是,”徐秀麗也跟著幫腔,“以前呢,都是我們做得不對,有些話說得重了,做得過了,春梅你彆往心裡去。媽也是,年紀大了,有時候腦子糊塗,你多擔待。”
這話說得,輕飄飄就把所有的過錯都歸結為“年紀大”、“腦子糊塗”,摘得一乾二淨。
一直冇說話的顧華美,終於忍不住了,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有些人,可不是擔待那麼簡單,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哪還把我們這些家人放在眼裡。”
“華美!怎麼說話呢!”顧海霞立刻瞪了她一眼,生怕她攪了局。
“我說錯了嗎?”顧華美梗著脖子,怨毒的目光直直射向葛春梅,“她現在是能掙錢了,了不起了!可二哥常年不在家,她一個女人家,天天在外麵拋頭露麵,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名聲還要不要了!”
這話一出,顧華林挑魚刺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冰冷看向顧華美。
顧華美被他看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可話已出口,隻能硬撐著。
“你看什麼看!我……我也是為了你好!為了我們顧家的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