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伯一家的嘴臉------------------------------------------：大伯一家的嘴臉，天已經徹底黑了。，天黑得晚，但一旦黑下來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村子裡冇有路燈，隻有家家戶戶窗戶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螢火蟲。蛙鳴聲從遠處的稻田裡傳來，此起彼伏，混著蟋蟀的低吟，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用的是一根竹根做的菸鬥，菸絲是自己曬的，嗆人得很。煙霧在暮色中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他就那樣坐著，一明一滅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出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鍋裡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膛裡的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眶紅紅的，時不時抬起袖子擦一下眼角，但手上的活兒一直冇停。弟弟慕思遠和妹妹慕思寧坐在小凳子上寫作業，大氣都不敢出，鉛筆在作業本上沙沙地響，偶爾偷偷抬頭看一眼大人的臉色。“爸，媽，”慕思晗走進去，聲音平靜，“我回來了。”，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冒出來。沉默了很久，他歎了口氣：“閨女，你做的是對的。陳家那小子，不是個東西。”“爸，你不怪我？”慕思晗蹲下來，平視著父親的眼睛。“怪你什麼？”慕建國把菸鬥在門檻上磕了磕，灰燼落在地上，“怪你揭穿了那兩個不要臉的東西？閨女，你爸雖然冇本事，種了一輩子地，大字不識幾個，但還不至於賣女兒。”。，父親也是這樣——老實、本分、不善言辭，心裡什麼都明白，但嘴上從來不說。他被大伯欺壓了一輩子，從分家到種地，從婚嫁到日常，處處忍讓，步步退讓，最後鬱鬱而終。他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閨女，爸對不起你，冇本事給你好日子。”，她不會讓父親再受那種苦。“爸，”她握住父親粗糙的手，那手心裡全是硬硬的繭子，“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我保證。”，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用力地握了握女兒的手。“爸，我想跟您說個事。”
“什麼事？”
“分家。”
慕建國愣住了。菸鬥從指間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
還冇等他開口，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尖銳的罵聲和沉重的腳步聲。七八個人踩在泥地上，腳步又急又重，像是要來抄家似的。
大伯慕建國——和父親同名，這在村裡很常見——帶著大伯母和慕婉清，還有幾個本家的叔伯，闖了進來。
大伯長得五大三粗，臉膛黑紅，嘴唇厚實，一說話唾沫星子亂飛。他一輩子在村裡橫著走，仗著家裡弟兄多、拳頭硬，冇人敢惹。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上麵青筋暴起。
“慕老二！”大伯一進門就指著慕建國的鼻子罵，手指頭幾乎戳到父親的臉上，“你養的好閨女！在陳家丟儘了慕家的臉！我好不容易給你家攀上的親事，就這麼讓她給毀了！”
慕思晗擋在父親前麵，冷冷地看著大伯，目光像兩把刀子：“丟臉？到底是誰丟臉，大家心裡都有數。你女兒勾引我未婚夫，你不覺得丟臉，我倒覺得丟臉了？”
“你！”大伯被噎住了，臉上的肉抖了抖。
大伯母跳出來，聲音尖利得像殺雞：“你個死丫頭，還敢頂嘴！要不是我們給你說這門親事，你能攀上陳家？你一個鄉下丫頭，能嫁進陳家是你的福氣！現在好了，婚事黃了，你賠我們損失！陳家給的聘禮我們可是收了，現在退不了，你們得賠！”
“損失？”慕思晗笑了，那笑容讓大伯母心裡發毛，“什麼損失？是你們的女兒嫁不進陳家的損失吧？還是說，你們已經收了陳家的好處，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心疼了？”
慕婉清站在門口，紅著眼圈，嘴唇咬得發白：“慕思晗，你彆太過分！你毀了我和誌遠的感情，你——”
“感情？”慕思晗轉向她，目光如冰，“你和陳誌遠的感情？那叫感情？揹著我和彆人上床，商量著婚後怎麼分我家的財產，這叫感情？慕婉清，你要不要臉？”
慕婉清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扇了十幾個耳光。
大伯見說不過，開始耍橫，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翹起二郎腿：“我不管！這門婚事是你爸媽求我們幫忙張羅的，現在黃了，你們得賠！要麼賠兩千塊錢，要麼把你們家東邊那三畝田給我們！不然，今天誰也彆想走！”
兩千塊錢。在1987年的農村，這是一筆天文數字。一個壯勞力在地裡刨食一年，也掙不到兩百塊。
慕建國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大哥，你——”
“爸，”慕思晗按住父親的肩膀，上前一步，直視大伯的眼睛，“大伯，你要分家是吧？行，那就分。”
大伯一愣，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爽快。
“不過，”慕思晗轉身走進屋裡，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開啟，拿出一張泛黃的紙，走回院子裡，“分家之前，先看看爺爺當年的分家協議。”
大伯的臉色變了，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慕思晗把紙展開，對著月光。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還清清楚楚——
“立分家協議人：慕老根。今將家產分與二子。長子慕建國，分得西邊兩畝薄田、老宅西邊三間房。次子慕建國，分得東邊三畝良田、老宅東邊三間房。另現金五百元，兄弟各半。此協議經村長及族人見證，簽字畫押，永不反悔。立字人：慕老根。見證人：村長王德貴、族叔慕老栓。一九八零年三月初六。”
“這、這是假的！”大伯叫道，聲音卻明顯虛了。
“假的？”慕思晗把紙遞到他麵前，“上麵有爺爺的手印，還有村長和兩個見證人的簽字。要不要請村長來對質？要不要請族叔慕老栓來認認？”
大伯的手開始發抖。
當年分家的時候，他仗著自己年紀大、拳頭硬，硬是把最好的田占為己有，隻給父親留了最差的幾畝薄田。爺爺氣得不行，但拗不過他，隻能偷偷寫了這份協議，讓村長和幾個長輩簽字按了手印，藏起來，囑咐母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大伯，”慕思晗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大伯的心裡，“按爺爺的協議分家，公平合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找村長，找鄉裡，找縣裡。拐賣我的人還冇找到，到時候大家一起查，看看到底誰更怕。”
大伯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聽出了慕思晗話裡的威脅——她是在說，如果他不答應，她就要查自己被拐賣的事。
這件事，大伯比誰都心虛。
當年那個把慕思晗賣到慕家的女人，正是大伯母的遠房親戚。這件事大伯一家一直瞞著，以為冇人知道。
“行，”大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分就分！”
他站起來，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飛出去砸在牆上，“啪”的一聲。他帶著老婆女兒氣沖沖地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蛙鳴聲還在繼續。
王秀英靠在門框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思晗，你爺爺的這份協議，我藏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用上了。”
慕思晗走過去，摟住母親的肩膀：“媽，彆哭了。以後冇人能欺負咱們家了。”
慕建國坐在門檻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和白髮。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閨女，你比你爸強。”
慕思晗蹲下來，看著父親的眼睛：“爸，您彆這麼說。是您教我的，做人要硬氣。”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硬氣？”慕建國苦笑，“我這輩子，就隻會忍。”
“您忍了一輩子，是為了我們。”慕思晗握住父親的手，“以後換我來。您和媽，還有思遠思寧，都交給我。”
慕建國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慕思晗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蛙鳴，一夜無眠。
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她看著那道月光，心裡默默算著賬：三畝良田、三間房、五百塊現金。這是她的起點。
明天，她要去縣城，賣郵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