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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晨霧還未散去，蘇念晚與顧景森便已收拾妥當，踏上了進城的征程。
顧景森從部隊借來了一輛老式吉普車。車身雖舊，漆麵斑駁，露出了底下的鐵鏽色，但在那個物資緊俏、交通工具匱乏的年代，這四個輪子的“鐵疙瘩”往土路上一跑，依舊是稀罕物。
一路顛簸，車輪捲起滾滾黃塵。路邊早起勞作的村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側目凝視，眼神裡滿是新奇與羨慕，竊竊私語聲隨著車影遠去。
車後鬥裡，十幾隻昨晚捕獲的甲魚被厚實的稻草嚴嚴實實地蓋著。既遮了光，免得這些生靈受了驚嚇，也避了人眼，省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念晚，真要去縣招待所？”顧景森緊握方向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坑窪不平的土路，眉頭微蹙，“我聽戰友提過，那兒的采購經理姓王，是個出了名的勢利眼，眼珠子長在頭頂上。若是她瞧不上咱的甲魚，不肯收，咋辦？”
“放心。”蘇念晚端坐在副駕駛上，懷裡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袱。裡頭裝著昨夜剩餘的調料，還有她的秘密武器——一小瓶自製的高度白酒。她抬眼看向丈夫，眸中閃爍著篤定的光芒，“隻要讓她嘗一口我做的甲魚，這東西立馬就能從‘無人問津’變成‘搶手貨’。”
頓了頓，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今日，咱不光要把這桶甲魚賣出去，還得跟她簽下一張長期供貨合同，給往後的生意鋪平道路。”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了近一個鐘頭，終於駛進了縣城。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縣城遠比村裡熱鬨，街道兩旁攤位林立，賣菜的、扯布的、修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流如織，煙火氣撲麵而來。
縣招待所矗立在城中心，紅磚綠瓦，大門氣派。門口兩名身穿製服的門衛腰桿挺得筆直，透著一股莊重與威嚴。
顧景森停穩車，提下水桶，又自然地伸手牽住蘇念晚，大步流星地走進大廳。
“乾什麼的？站住！”
腳剛踏進門，一道尖銳的聲音便刺破了寧靜。一個穿著雪白的確良襯衫、燙著時髦波浪捲髮的中年女人快步迎上，伸手一攔，滿臉傲慢與嫌棄。
此人正是招待所的采購經理，王主任。她在縣城裡素有“勢利眼”之名，看人先看衣，但凡穿得樸素些的，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王主任上下打量著眼前二人——男的身姿挺拔，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女的穿著碎花褂子，手裡提著個沾泥帶土的水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鄉下味”。
她眉頭緊鎖，下意識捂住鼻子，彷彿聞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氣味，語氣尖酸刻薄：“去去去！哪來的鄉下人？趕緊把這桶臟東西提走！彆弄臟了我們招待所的地板，影響了貴客的心情！”
蘇念晚並未動怒，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開口：“同誌，您好。我們是來賣甲魚的。這都是野生的大傢夥，肉質鮮嫩，滋補養顏，最適合招待貴客。您若是用了，保準客人滿意。”
“甲魚？”王主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就這玩意兒？又腥又臭，臟兮兮的，也就窮得冇東西吃的人才碰！我們招待所接待的是縣裡的領導和重要客人，能上這種登不得檯麵的東西？”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般：“趕緊走！彆在這兒礙事，再不走我叫保安轟你們出去！”
顧景森臉色驟沉，周身氣壓瞬間低了幾分。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擋在蘇念晚身前，聲音低沉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威嚴：“同誌，請你說話客氣點！這是我愛人辛辛苦苦抓來的甲魚，不是什麼臟東西，你不該這麼埋汰人！”
“喲，還是個當兵的？”王主任翻了個白眼，絲毫未被他的氣勢嚇住，“當兵又咋了？當兵就能強買強賣，硬逼著我們收這破玩意兒？我告訴你，彆說甲魚，就是龍肉，我們招待所也不稀罕！趕緊滾！”
周圍幾個服務員和在大廳歇腳的住客聞聲圍了過來，對著蘇念晚和顧景森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這倆人也太土了，跑招待所來賣甲魚？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就是，那東西看著就噁心，又腥又臭，也就他們當成寶。”
“快走吧，彆在這兒丟人了，回頭讓保安攆出去，更難堪。”
聽著這些刺耳的議論，顧景森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渾身微微顫抖，恨不得上前理論。
蘇念晚卻輕輕按住他的手，抬頭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她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王主任，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大廳：“王主任，你說甲魚腥臭、登不得檯麵，那是因為你不會做，冇嘗過真正做好的甲魚！”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卻又滿是自信：“你若願意給我十分鐘，讓我在你們廚房現場做一道紅燒甲魚。若是做出來不好吃，不用你趕，我們自已轉身就走，絕不糾纏；可若是好吃——”
蘇念晚嘴角一勾，一字一句道：“這桶甲魚，你要以每斤五塊錢的價格，全部收下！另外，咱們簽一個月的長期供貨合同！”
“五塊錢一斤？！”
這話一出，滿場嘩然。那時豬肉才一塊多一斤，五塊錢的甲魚，簡直是天價！
王主任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哈！五塊錢一斤？你咋不去搶銀行呢？行！我就成全你，讓你徹底死心！廚房在那邊，給你十分鐘！要是做出來的東西能吃，我倒立走路！”
“好！一言為定！”蘇念晚毫不示弱，拉著顧景森，提上水桶，大步朝廚房走去。
廚房裡，幾位大廚正閒著，靠在牆邊聊天。聽說有個鄉下丫頭要在這兒做甲魚，還要挑戰王主任，都圍了過來，抱著胳膊，一臉看熱鬨的神情。
“小丫頭，我勸你彆逞能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廚師好心勸道，“甲魚這東西不好處理，弄不好又腥又苦，跟毒藥似的，冇人能吃得下去。”
“謝謝師傅好意，您就看我的吧！”蘇念晚微微一笑，冇有半分慌亂。她放下水桶，挽起袖子，立刻忙活起來。
殺甲魚、放血、燙皮、去膜、切塊——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手法嫻熟得堪比專業大廚。旁邊那幾個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廚師，眼神漸漸從輕蔑變成了驚訝，紛紛點頭稱奇。
顧景森在一旁默默燒火，添柴、控火，動作穩當。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忙碌的蘇念晚，眼底滿是驕傲與心疼——他的媳婦，真是太能乾了。
“滋啦——！”
切好的甲魚塊滑進滾燙的油鍋，熱油一激，濃烈的肉香瞬間炸開。蘇念晚手執鍋鏟，快速翻炒，依次加入醬油、料酒、八角、桂皮。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淋入那瓶自製的高度白酒。
白酒遇熱，“轟”的一下，所有調料的香味被徹底激發。那股難以形容的濃鬱香氣，彷彿長了翅膀，從廚房飄出，穿過走廊，漫過大堂，甚至飄到了外麵的街道上。
原本在大廳裡不耐煩等著看笑話的王主任，鼻子突然動了動，下意識深吸一口氣。那股鮮香鑽進鼻腔，她渾身一震，肚子竟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嗯？什麼味兒？這麼香？”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疑惑，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這……這是紅燒肉？不對，比紅燒肉還鮮、還香！”
那些剛纔還在嘲諷蘇念晚的住客們，也紛紛循著香味，爭先恐後地圍到廚房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裡全是好奇與渴望。
“太香了！這做的什麼菜？怎麼能這麼香？”
“聞得我口水都下來了，趕緊端出來讓咱嚐嚐！”
“不對啊，這香味好像是從那個鄉下丫頭手裡做出來的？難不成真是甲魚？”
十分鐘剛到，蘇念晚關了火，拿過盤子，將鍋裡色澤紅亮、醬汁濃稠的紅燒甲魚穩穩盛出。甲魚肉顫巍巍的，裹滿了濃稠的醬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香味撲麵而來，勾得人挪不開眼。
“王主任，請嚐嚐。”蘇念晚走到王主任跟前，夾起一塊最肥美的裙邊肉，遞到她嘴邊，語氣平靜，冇有絲毫炫耀。
王主任本還想端著架子，故作不屑，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根本扛不住。她猶豫一瞬，還是張嘴咬了下去。
刹那間，她眼睛猛地瞪大！臉上的不屑和傲慢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震驚與難以置信——肉質鮮嫩彈牙，入口即化，醇厚的醬香裹著淡淡的酒香，冇有一丁點兒土腥味，隻有滿滿的鮮香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回味無窮。
“天哪……太好吃了！這簡直是絕世美味！”王主任喃喃自語，完全顧不上形象，緊接著又迫不及待夾了一塊、兩塊、三塊……直到盤子見了底，她才戀戀不捨地回過神來，滿臉通紅，尷尬地看著蘇念晚，眼裡全是歉意與討好。
周圍的人群瞬間沸騰了，紛紛湧上前，爭著搶著想嘗一口。
“給我來一塊！我也要嚐嚐這甲魚！”
“我的天，這真是甲魚？咋這麼好吃，一點腥味都冇有！”
“老闆，再來一盤！我要打包帶回家，讓家裡人也嚐嚐！”
王主任徹底慌了。她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蘇念晚，哪還有剛纔的勢利與傲慢？連忙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蘇念晚的手，笑得像朵花，語氣諂媚：“同……同誌！哎呀，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您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她一邊賠不是，一邊急切道：“這甲魚太好吃了！簡直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菜！五塊錢一斤，我收了！全收了！”
生怕蘇念晚反悔，她又趕緊補了一句：“還有那個供貨合同！一個月太短了，咱簽一年！簽一年的長期合同！往後您就是我們招待所的特級供應商，隻要有甲魚，我們全要，價格好商量，您有啥要求儘管提！”
顧景森站在一旁，看著媳婦被眾人圍著誇讚，看著剛纔還不可一世的王主任這會兒點頭哈腰、百般討好，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自豪。他的媳婦，真是太厲害了！
蘇念晚淡定地接過王主任遞來的六十塊錢——厚厚一遝，揣進兜裡，沉甸甸的，格外踏實。
“王主任，合作愉快。”她微微一笑，眉眼間滿是自信，“不過我得提醒您，我們的甲魚隻供應給招待所最好的客人。若是怠慢了客人，或者我的甲魚品質跟不上，這份合同，我隨時可以作廢。”
“是是是！您放心！絕對冇問題！”王主任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越發殷勤，“我們一定好好招待客人，也一定配合您的安排！”
走出縣招待所大門，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顧景森看著蘇念晚，眼裡亮晶晶的，語氣裡滿是興奮：“念晚，你真棒！六十塊錢！咱真賺到錢了！”
蘇念晚捏了捏兜裡厚實的鈔票，臉上漾開燦爛的笑容。她伸手挽住顧景森的胳膊，語氣輕快又堅定：“這才哪兒到哪兒。顧團長，咱的致富路，纔剛剛開始呢！”
頓了頓，她笑著補充：“回家！今晚我給你做頓更好的，好好慶祝慶祝咱的第一桶金！”
兩人上了吉普車，顧景森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縣招待所，在路人羨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而縣招待所裡，那道“神秘美味甲魚”的傳說，纔剛剛在縣城裡悄然傳開。很快，它將成為人人都想嘗一口的特色美味，而蘇念晚的名字，也將隨之響徹全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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