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哥啐了一口,“這不擺明瞭兜裏揣著銀子嗎?先前還哭窮,說什麽修路的錢要我們先墊上,原來在這兒等著算計咱們呢!想得美,咱們的銅板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旁邊有人哧哧地笑:“大哥,您還別說,眼下這錢來得跟刮風下雨似的,嘩啦啦往懷裏淌。”
“可路況越來越差也是實情。”
另一個聲音 ** 來,帶著憂慮,“有好幾回,車輪在坑裏猛地一顛,我手心都出汗了。
萬一真翻了車,煤渣撒得滿村都是,上槐村的老老少少全得驚動。
到那時,別說撈錢,怕是連脫身都難。”
“要不……咱們先掏錢把路平整了?”
“修自然是要修,”
寶哥鼻腔裏哼出一聲,五指收攏,將桌上散亂的紙鈔一把撈起,“但不能讓那小子白占便宜。”
他站起身,衣擺帶起一陣風,“走,今兒個我做東,帶兄弟們去鎮上瞧個新鮮。
順便嘛,也得跟那位‘合夥人’好好說道說道。”
* * *
那間能放出活動影像的屋子,在這個年月裏,著實是個稀罕物。
它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帶著金屬冷感和電流嗡鳴的氣息。
約莫是八十年代的頭幾年,一些來自海對岸或更南邊的光影故事悄悄流了進來。
人們透過晃動的畫麵,猛然發覺自己日複一日耕耘的土地之外,竟存在著那樣一個霓虹閃爍、聲響喧囂的天地。
於是好奇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住每一顆年輕的心。
這樣的地方,自然成了無數身影趨之若鶩的所在。
當你從遍佈灰瓦土牆的村落走出,踏入鎮子那條主街,兩旁鋪麵大多飄著山貨的幹澀氣味。
唯獨有一間屋子,門口懸著的招牌顏色格外紮眼,筆畫間彷彿沾著未幹的機油味。
你會不會停下腳步?會不會想推開那扇門?
殷壯壯立在範鎮街邊的這間屋子,對於整條街的其他買賣來說,就像一塊突然投入靜水的灼熱鐵塊。
人潮全都湧向了那裏。
所以,當寶哥領著十來個弟兄,坐著那輛剛衝洗過、卻仍在縫隙裏嵌著煤灰的貨車駛進鎮子時。
映入眼簾的景象。
讓他們全都僵在了原地。
“胡鬧……”
有人喃喃道。
“這……得有多少人?”
“黑壓壓一片,怕是把半個鎮子的人都聚來了吧?”
車頭前方攢動的人影幾乎堵死了去路。
視線越過擋風玻璃,寶哥盯著外麵黑壓壓一片攢動的頭頂。
副駕駛座上的瘦子伸長脖子,嘴裏嘀咕:“少說四五千……我這對招子從沒走眼過。”
他手指戳向窗外某個方向,“瞧見沒?連挑菜筐的老頭都往裏擠——裏頭是撒錢還是怎的?”
原本的算盤打得響亮。
十幾號人,浩浩蕩蕩占滿機器,從日頭初升耗到星子露麵。
票錢照付,分文不差,偏要叫真正的客人摸不著邊、看不成片。
這口氣堵在胸腔裏好些日子,總得尋個縫纉出去。
可眼下連門都挨不著。
車輪早被裹進人潮裏動彈不得。
喇叭?油門?念頭剛冒尖就被自己掐滅——萬一失控呢?駕駛座上的年輕麵孔轉過來,眼神裏晃著同樣的遲疑。
沒等猶豫落地,四五道藏藍身影已撥開人群衝近。
橡膠棍握得死緊,喝令劈頭砸來:“熄火!舉手!離開方向盤!”
有人掌心按上腰側硬物,喉結上下滾動。
“誤會!”
寶哥扯開嗓子,“咱們就是湊熱鬧的!”
棍風已經掃到耳邊。
第一個被拖下駕駛座的是開車的小夥子。
後背撞上地麵時,他聽見自己肋骨悶響。
鞋底碾過後頸的力道讓他整張臉埋進塵土裏。
橡膠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像濕布甩在牆上,噗噗悶響裏混進斷續的嗚咽。
有人哭喊著找娘,有人抱頭蜷成蝦米。
寶哥舉起雙手時,眼角瞥見棍影罩向那個被踩住的脊背——起落又快又重,彷彿捶打一袋浸透的穀糠。
第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人蜷縮著身子翻滾,喉嚨裏擠出變了調的嗚咽。
他臉上很快浮起青紫的痕跡,眼淚混著塵土糊了一臉,含糊不清地喊著某個名字,聲音裏全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調子。
那動靜聽著確實讓人心裏發堵。
周圍幾個一塊來的年輕人互相遞著眼色,既有點可憐他,又忍不住偷偷鬆口氣——幸虧剛才爭那駕駛座時自己手腳慢了點。
同樣是捱揍,有人隻捱了幾下就被拽下車,眼前這位卻像是要被活活抽散架,這差別實在太明顯。
“臉朝下,手抱頭。”
“誰指使你們把這種車開到這兒來的?”
“想幹什麽?”
“衝著人多的地方來,活膩了?”
問話的人聲調不高,每個字卻像石頭砸在地上,“老實交代,別耍花樣。”
“不是故意的?”
“誤會?”
“還想反咬我們亂抓人?”
穿著製服的中年男人蹲下身,視線掃過幾張慘白的臉,“看清楚前麵有多少人沒有?幾千個。
你們這鐵家夥離人堆就那麽點距離,引擎還轟隆隆響著。
萬一它發了瘋往前衝,誰攔得住?嗯?到時候拿幾條命來填?”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全帶回去仔細問。
要是真沒壞心,算你們走運——危害公共安全,拘幾天,讓家裏人來交錢領人。”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其中幾個發抖的身影,“要是真有別的念頭……小子們,你們爹媽倒能省下那筆罰款了,不過得另備一筆錢,買口薄棺。”
帶隊的是老魏。
他認得這群人。
鎮上有名的遊手好閑之徒,還在他一個年輕朋友村裏租了片荒山,嚷嚷要種茶辦廠。
他也知道,裏頭有人和他那朋友不對付。
但他此刻沒存半點私心。
純粹是照章辦事。
換任何一個穿著這身衣服的人在場,隻要還想保住肩上的徽章,都不可能對剛才那場麵視而不見。
太懸了。
真要出點無法挽回的事,誰能擔得起?想都不敢往下想。
所以下手再重,老魏心裏也沒半點猶豫。
自找的。
至於那些話,也不算嚇唬。
公共安全這條線,鬆緊全看情況,裝得下各種可能,和某些模糊罪名差不多,講究的就是個靈活。
“冤枉啊!”
“我們真是來看電影的!”
“求您高抬貴手……”
聽到可能丟命,有人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被叫做寶哥的那個瞪著眼睛,整個人都僵住了。
馬三立感覺後背挨的那一下還在隱隱作痛。
他咬緊牙關,臉上 ** 辣的,倒不是真被打得多重,主要是心裏那股憋屈勁兒翻騰得厲害。
原本盤算得好好的,結果連對方人影都沒瞧見,就在這街口栽了跟頭。
他吸了口涼氣,肩膀不自覺地聳了聳。
“我是上槐村的馬三立!”
他抬高聲音,試圖蓋過周圍的嘈雜,“跟裏頭開錄影廳的殷壯壯一個村!我不是來搗亂的,是來賀喜的!我不去局子……”
話沒說完,旁邊穿製服的人眉頭一擰,手裏的短棍又壓了下來,結結實實地抵在他肩胛骨上。”讓你說話了?”
那聲音又冷又硬,“有什麽話,等到了地方再交代。”
這一下,馬三立身後那幫原本還探頭探腦、躍躍欲試的同村年輕人,頓時都縮了回去。
郭阿強嚥了口唾沫,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街對麵傳來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彷彿這邊發生的一切都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錄影廳門口,紅綢子剛剛剪斷,鞭炮的碎屑還在地上打著旋兒。
兩桌預備給親友的飯菜已經擺開,香味飄出來,混在空氣裏。
可圍在外麵的人越聚越多,有鎮上的居民,也有從附近山裏趕來看稀奇的。
許多雙眼睛都盯著那扇新漆的門,裏頭隱約傳出電視機的聲響。
起初的安排,是上午隻讓親友進去先體驗。
十台機器,一人看一部片子就得兩鍾頭,算下來一上午都未必夠。
可新鮮東西擺在眼前,等著的人心裏像有羽毛在撓,哪裏按捺得住。
鞭炮聲一停,聽說上午不對外,人群裏立刻起了騷動。
幾個穿著體麵的鎮民擠到前頭,嚷嚷著願意多出錢,哪怕貴一倍也行,隻求能立刻進去看上一場。
殷壯壯哪見過這陣仗,額頭上冒了汗,趕忙轉身去找人拿主意。
陸讓正站在門簷下的陰影裏,目光掃過外麵黑壓壓的人頭。
他抬手示意殷壯壯近前,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後,殷壯壯搬了塊木板出來,用粉筆在上麵劃拉了幾行字,豎在門口顯眼處。
人群往前湧了湧,眯著眼念出聲:“開業酬賓……今日全天……免費觀看……”
先是一靜,隨後嗡的一聲,議論炸開了鍋。
殷壯壯的四姐夫站在人群外側,目光掃過那些攢動的人頭。
他側過身,朝身旁的年輕人開口,話音裏摻著刻意壓低的讚歎:“陸老闆這手筆,真是叫人開眼。
場麵能熱鬧成這樣,全憑您一個念頭。”
陸讓沒接這句奉承。
他的視線落在入口處——那裏擠著好幾層人,最外圈的幾個漢子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試圖看清裏麵那塊發光的螢幕。
空氣裏彌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劣質煙草燒過後殘留的焦氣。
“法子簡單。”
陸讓終於出聲,語速平緩,“機器就十台,片子掐掉頭尾,專挑短的放。
一組進去五個,看完了換人。
從早到晚,輪上五百個不難。”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另一邊正在維持秩序的殷壯壯,“沒排上的,名字記下來。
下回他們再來,對得上名號,價錢折半。”
殷壯壯剛把幾個往前湧的半大孩子攔回去,聽見這話,猛地扭過頭,咧開嘴笑了。
他嗓門大,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成!這麽一來,往後幾個月都不愁沒人來了!我這就去弄本子登記!”
四姐夫聽著,眼角細微地彎了彎。
他想起自己幾個月前在檔案館的樣子,那時他連跟生人說話都先憋紅臉。
現在呢?現在他能麵不改色地把這些漂亮話遞出去。
環境確實能重新捏造一個人。
此刻,院子裏頭又是另一番光景。
十台機器嗡嗡低鳴,熒屏的光映在一張張仰起的臉上。
那些臉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眼睛卻都睜得滾圓,眨也不眨。
螢幕裏的人在奔跑、在呼喊、在哭或笑,而螢幕外的人隻是沉默地張著嘴,像一尾尾被拋上岸的魚,貪婪地吞嚥著那些流動的畫麵。
外頭街上,還有人不斷湊過來。
一個裹著舊頭巾的婦人扯住旁人的袖子,聲音壓得急:“裏頭幹啥呢?是不是撒錢了?”
被扯住的男人甩開手,嗤了一聲:“錢?比錢還稀罕!白看電影!不要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