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撓著頭解釋:“日子定在今天,因為今天是我生日。”
陸讓怔了怔,才記起這回事。
“你這習慣倒有意思。”
他拍了拍對方肩膀,“那就照你說的辦。
我去通知平安,請鄭所和魏隊當天露個麵。
你也記得去鎮上最好的飯館訂一桌菜,直接送到店裏——總不能讓人剪完彩空著肚子走。
我再帶兩瓶酒過來,場麵總得撐起來。”
殷壯壯連連點頭,聲音裏透著興奮:“都聽陽哥安排!那天我讓我媽也來幫忙,還有幾個姐姐姐夫……反正我過生日,叫他們來幹一天活正好。
人多熱鬧,服務員等忙完再回去。”
陸讓笑著豎起拇指:“這主意夠厲害。”
日子轉眼就到了。
這些天老村支書沒再來找陸讓,大概條件沒談妥。
也可能是有意拖著——當然,拖時間的人不會是老支書,該是茶山那邊的人。
路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車進出都艱難,萬一徹底斷了,煤運不出去纔是麻煩。
但他們沉得住氣。
況且陸讓不肯先出現金,要等對方修到一半才接手續建,任誰都得仔細掂量。
“哥,你說他們會答應嗎?”
陸有智一邊擺弄手裏的車鑰匙一邊問。
他今天來,一是匯報這幾天打聽的情況,二是幫忙開車。
錄影廳開業請的人不多。
本村隻叫了殷壯壯的父母、老支書夫婦。
老支書的四個女兒和女婿也都一早趕來給弟弟慶生。
都說這四個女兒都嫁進了城裏,每家端的是鐵飯碗:有中學教員,有在水電局做事的,有在郵政局上班的,還有一個在招商局任職。
幾個女婿確實都混得不錯。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殷壯壯就找上門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開口就是借車——要借那輛能裝下十幾個人的大卡車。
四個姐姐和姐夫倒無所謂,可那群外甥們鬧得厲害。
從村裏到鎮上的路坑坑窪窪,昨天坐自行車後座過來,鐵架子硌得孩子們直叫喚。
今天說什麽也不肯再受那份罪,寧可走著去鎮裏舅舅開的錄影廳。
殷壯壯哪捨得讓外甥們用腳走這十幾裏路?
陸讓聽著就笑了。
這家夥使喚起姐姐姐夫來從不客氣,對這群小崽子倒是上心得很。
廠裏確實停著三輛卡車。
兩輛得留著運貨,剩下一輛原本預備著等縣裏市場開了再用。
眼下閑著也是閑著,借出去一天不算什麽事。
陸讓點點頭應了,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人。
“這些天你也沒閑著,”
陸讓眯起眼睛,“就沒琢磨出點不對勁?”
陸有智沉默了一會兒。
晨光從門縫斜進來,照見他皺著的眉頭。”哥,”
他聲音壓得低,“我覺得那夥人……不像是真要種茶。”
“哦?”
“開茶廠哪兒不能開?偏挑咱們這窮山溝。
他們裏頭又沒誰是本地人。”
年輕人頓了頓,“我總覺得,種茶樹是個幌子。”
陸讓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那你再說說,都瞧見什麽了?”
“可多了。”
陸有智眼睛亮起來。
陸有智站在山路邊,指尖撚起一撮被車輪碾碎的土礫。
那些卡車留下的轍印很深,雨水灌進去就成了泥溝。
他記得小時候常在這片坡上摘野茶,土是紅褐色的,攥在手裏會結成團,根本不像那些人說的“沙土養不活茶樹”
更怪的是那些車。
最近每次經過村口,車鬥總是蒙著厚重的防水布,邊角用麻繩捆得死緊。
車輪和擋泥板洗得發亮,濕漉漉的水跡一直滴到路上,像剛淋過一場急雨。
若是單純運土,何必這樣遮掩?
他轉向身旁的人。
陸讓正蹲在石墩上卷煙,火柴劃亮時映亮半張臉。
“土沒必要運出山。”
陸有智聽見自己的聲音繃得很緊,“坡下全是荒地,倒掉就行。
他們偏要往外拉,還蓋得嚴嚴實實。”
陸讓沒接話,隻把煙卷遞到嘴邊吸了一口。
灰白的煙散進暮色裏。
“車也洗得太勤了。”
陸有智又說,“像要衝掉什麽痕跡。”
“看明白了?”
陸讓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得像石子砸進深井,“看明白了就該把嘴閉上。
有些事知道了也得裝糊塗,這纔是聰明人的活法。”
陸有智怔了怔。
這話像枚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紮進他思緒裏。
堂哥果然清楚底細——不但清楚,還在用這種方式護著他。
那幫人幹的恐怕不是正經買賣。
他後背滲出冷汗。
卡車、帆布、封山、深挖的土層……這些碎片突然拚出一幅駭人的圖景。
他們不是在種茶,是在往下刨。
往地心深處刨。
盜礦。
這兩個字砸進腦海時,他幾乎聽見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響。
難怪陸讓始終穩坐 ** ,手裏攥著這樣的把柄,換作誰都會成竹在胸。
可為什麽不揭穿?
也許時候未到。
也許網還沒收攏。
陸有智猛地掐斷思緒。
不能再往下想了。
知道是盜礦就夠了,無論底下埋的是黑的是白的,隻要捅出去,結局沒什麽兩樣。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遠處傳來引擎轟鳴,又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正緩緩駛出山口,車輪碾過坑窪,濺起渾濁的水花。
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不僅堂兄知曉,如今連我也握住了把柄——看你們還能囂張到幾時。
馬三立,郭阿強,上回竟敢挑在我大哥搬新家的日子上門 ** ,這筆賬我可記得清楚。
你們一個也逃不掉。
堂兄至今按兵不動,沒把你們捅出去,無非是覺得數目還太小。
知道你們剛起步,等日子再久些……到時候進去了,就別想輕易出來。
“不能講。”
“得把嘴封死。”
什麽都能拿來吹噓,唯獨這事不行。
在那幫人被收拾幹淨前,半個字都不能漏,免得攪亂堂兄的安排。
想到這兒,他下意識抬手掩住自己的嘴。
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管不住舌頭。
陸讓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臉上:“既然猜到了,就老老實實守著。
眼下隻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時機未到,別讓第三個人聽見——懂麽?”
陸有智連忙弓著背點頭:“懂,懂!堂兄放心,我肯定捂嚴實。
不過……”
“不過什麽?”
“那個……時機啥時候纔算成熟?”
“這都不明白?”
陸讓嗤笑一聲,“先把村裏那條柏油路修妥了。
不然等那夥人進去了,誰替我掏另一半錢?蠢腦子。”
陸有智眯著眼笑,活像隻偷了腥的狐狸,連聲應和:“是我蠢,是我蠢。
還是堂兄高明,活該您發財。
我一定跟著好好學。”
也就仗著這副誠懇模樣。
否則陸讓怎麽聽,都覺得那話裏藏著刺。
“去吧。”
陸讓擺擺手,“開車去接老支書一家,還有他那幾個女婿女兒。
一大家子人,也就那輛解放卡車裝得下。
開穩當點,車上有小孩,別顛著了。”
“堂兄您和嫂子不去?”
陸有智探著頭問。
“我們等平安開車來接。”
昨天下午,平安就開著那輛桑塔納回了鎮上。
估計還得跑趟姐夫家,再去未來嶽父嶽母那兒走一遭。
今天的剪綵,缺不了那兩位。
平安平日總冷著臉,誰都不愛搭理。
可今天這生意是他的,昨晚怕是得對著姐姐姐夫、未來丈人丈母孃說盡好話。
陸讓隻遺憾自己不在場。
沒法親眼瞧見那層冷硬外殼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神情。
“那我先走了。”
堂兄不用他當司機,倒是省事。
陸有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駕駛座下的彈簧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挪了挪身子。
桑塔納的座椅是什麽感覺?他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顛簸從脊椎骨一路傳上來,帶著熟悉的、沉悶的震動。
山的氣息變了。
兩個月前還能嗅到泥土和植物根莖的味道,現在鑽進鼻腔的是一種顆粒感,細小,幹燥,沾在舌根上有點發澀。
圍牆圈起來的這片地方,連風都帶著重量。
那些建在半山腰的磚房,紅磚的顏色像是蒙了層厚厚的紗,瓦片上的綠釉也黯淡了,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日夜燻烤著。
雨水衝刷過,簷角滴落的水珠在泥地上濺開,留下一個個邊緣暈著黑漬的小坑。
還有那些茶樹。
一排排,一片片,種得疏疏落落。
原本該是翠綠的葉子,現在覆著一層均勻的灰翳,遠遠望去,不像植物,倒像一片片豎在坡地上的、沾滿煤屑的薄鐵片。
這景象本該讓人心裏發毛,但此刻屋裏那些人的聲音卻高亢得很,夾雜著拍桌子和硬幣碰撞的脆響。
“十點!我這兒亮十點!掏錢,快掏錢!”
“嘿,巧了不是?我也剛夠十點。”
“脹了脹了,真背運!”
“等等——急什麽?我底牌也是十點,還能再摸一張……來張花的,來張花的!哈!紅桃皇後!半點加十點,十點半!通吃!桌上的都歸我!”
“寶哥,你這手氣燙得能點煙了。”
“就是,贏了一晚上了。
今晚這頓酒,寶哥你可跑不掉!”
“行啊,酒管夠!再來,看我把你們兜裏的鋼鏰兒全清出來!”
聲音是從那幾棟變了樣的磚房裏飄出來的。
窗戶玻璃上糊著同樣的灰,裏麵人影晃動。
這群從鎮上來的年輕人正在玩一種牌戲,規則簡單:每人先暗抓一張,然後輪流叫牌,數字累加,超過十點便算“脹死”
就此出局。
十點半是頂天的好牌。
方纔那一局,坐莊的寶哥在閑家都已亮牌後,硬是又給自己添了一張,偏偏就湊成了那致命的十點半。
這種玩法,莊家若是存心要賴,旁人確實難有勝算。
門軸發出幹澀的轉動聲,三個人影先後擠了進來。
打頭的是個麵容冷峻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兩個頭發染成枯草色的跟班——馬老三和郭阿強。
屋裏的喧鬧略微一滯,幾道目光掃了過來,又迅速落回牌桌上。
空氣裏的煤灰味似乎更濃了些。
三人圍攏到寶哥身旁,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麽。
寶哥的瞳孔驟然收縮。”當真?”
“千真萬確。”
馬老三和郭阿強幾乎同時豎起三根手指,“那間放電影的屋子,明麵上是村裏老文書家那小子殷壯壯的營生,可製衣廠那人暗地裏也占著份子。
聽說前些天剛運來的那些會出影兒的鐵盒子,就是那人親自從城裏弄回來的。”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