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愣住，隨即也往人堆裏紮進去。
她擠得艱難，鞋差點被踩掉，可那股勁頭卻硬得很。
這年頭，能白得的東西太少了。
少到讓人願意為它擠破頭，等上大半天，腿站酸了也不肯走。
陸讓從兜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卻沒點。
他隻是把濾嘴在指甲蓋上輕輕磕著。
四姐夫瞧見了，立刻劃了根火柴遞過來。
火苗竄起，照亮陸讓半垂的眼睫。
“賈科長太抬舉了。”
陸讓就著火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哪有什麽魄力。
不過是知道大家愛看什麽，又恰好給得起罷了。”
四姐夫訕訕收回手。
他聽出這話裏的疏淡，卻不知該怎麽接。
隻好轉開話題，指著人潮：“您看這場麵……讓我想起早些年，聽說哪個公社要放露天電影，十裏八鄉的人天沒黑就扛著板凳趕路。
那才叫人多，鑼鼓敲得震天響，跟過年沒兩樣。
等一整日，就為那一個鍾頭。”
“嗯。”
陸讓應了一聲，目光卻飄向院子角落。
那裏堆著些廢棄的紙箱，兩個半大孩子正偷偷摸摸想爬上去，好越過人牆瞧個清楚。
被殷壯壯一聲喝，又老鼠似的溜下來。
不一樣了。
那時候是大銀幕，掛在兩棵樹之間，風吹過還會晃。
現在是小盒子，但裏頭裝著的世界卻一般大。
人對故事的饑渴，從來沒變過。
變的隻是盛故事的容器。
他掐滅才抽了兩口的煙，轉身朝裏屋走去。
四姐夫下意識想跟上，腳步抬了抬，又停住。
他看見陸讓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那簾子是用舊床單改的，藍底白花，洗得發白。
裏屋安靜得多。
一台舊風扇在桌上搖頭，發出規律的嘎吱聲。
陸讓在賬本前坐下，拿起筆，卻遲遲沒落下。
外頭的聲浪被門簾隔開一層，悶悶的，像遠雷。
他在想那些登記下來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張可能再來的臉。
一次免費，換一個半價的鉤子。
鉤子丟擲去，能不能釣上魚，得看餌香不香。
餌是香的。
他清楚。
這個年代，娛樂是稀缺的滋味。
嚐過一口的人，總會想第二口。
殷壯壯掀簾子進來，帶進一股熱風和汗味。
他手裏抓著個皺巴巴的本子，臉上興奮的 ** 還沒退：“哥，記了快三百個了！外頭還有人在問明天還放不放！”
“放。”
陸讓沒抬頭，“片子換一批。
找點打鬥多的，熱鬧的。”
“好嘞！”
殷壯壯應得脆生，轉身又要出去，到門口又刹住腳，“對了，我四姐夫剛是不是又跟你扯閑篇了？他現在可會來事了，在招商局沒白待。”
陸讓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劃出一道利落的數字。”人都會變。”
他淡淡說，“你也變了。
嗓門比以前更大。”
殷壯壯嘿嘿一笑，撓撓頭，掀簾子出去了。
嘎吱、嘎吱。
風扇還在搖。
陸讓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電影配樂——是槍聲和馬蹄聲，夾雜著幾句聽不清的呐喊。
他合上賬本，靠進椅背。
窗玻璃上蒙著薄薄的灰。
透過灰，能看見院子一角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
明天，那裏又會被新的腳印覆蓋。
他閉上眼。
不是累，隻是在腦子裏過那些數字：十台機器，五十個人，九十分鍾，五百個名額。
數字是冷的，但堆砌起來，卻能滾燙地燒出一片熱鬧。
熱鬧底下呢？是算計。
冷靜的、一層疊一層的算計。
免費是最貴的價錢，這話他信。
因為他正在讓那些人，心甘情願地為“免費”
付出下一次的代價。
外頭突然爆出一陣鬨笑。
大概是電影到了滑稽處。
那笑聲炸開，短暫地壓過了所有其他聲音。
陸讓睜開眼，重新拿起筆。
這次，他寫得很快。
陸讓咧開嘴角接過話頭：“老四你可別這麽說，倒顯得我多管閑事似的，更看輕了咱們這位小兄弟。
他性子是活泛了點，可這錄影廳從起意到開門，裏裏外外全是他自己張羅。
我充其量跑跑腿，搬了幾台機器回來。
瞧瞧這鋪麵——他自己談下來的租約；再看看裏頭——牆怎麽刷、線怎麽走，全是他領著人幹的。
不賴吧？”
他有意抬一抬殷壯壯，好叫那幾位穿製服的姐夫能正眼瞧瞧這小子，別總拿他當個沒長大的孩子哄。
幾個男人互相遞了遞眼神。
最大的不過三十五，最年輕的李幹事比陸讓也隻長兩歲，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他們憶起樓上那格局：一道矮牆隔出三處小間，互不打擾；又瞥了眼門外湧動的人潮，不由得都點了點頭。
“是像個樣子了。”
“總算知道往正路上奔了。
咱們這些當姐夫的也能鬆口氣，不然攢點零花錢都提心吊膽的，生怕這小祖宗哪天又摸上門來打秋風。”
一陣鬨笑在屋裏蕩開。
“同喜同喜！”
幾個男人彼此拱了拱手，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
陸讓算是瞧明白了——這幾個姐夫，過去怕是沒少被殷壯壯折騰。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竟還能被他們繞著彎子調侃。
算了。
他懶得摻和。
除了李幹事，其餘幾位他都不太熟絡。
陸讓索性將話頭轉向那位四姐夫，問起自由批發市場開張的日子。
“還是定在五月一號？”
“檔案沒改，應該就是那天了。”
四姐夫壓低了聲音，“省裏和市裏都會派人來。
具體是哪位領導，科裏還沒接到通知——也許還在協調。
但能確定的是，省報和市報的記者都會跟著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讓臉上，“陸老闆要是想讓你那服裝牌子見報，眼下正是機會。
開業當天市場管理處安排了活動，你們廠子若能參與，把動靜鬧大些……我看值得一試。”
陸讓手裏隻握了二十一個攤位。
市場裏空置的攤位實在太多，管理方早就注意到了異常。
這份報告層層上傳，最終落在縣招商科賈科長的桌麵上。
任務被派給了李幹事——也就是殷壯壯那位在縣裏工作的四姐夫。
起初，這位四姐夫心裏直打鼓。
老丈人介紹的陸讓一口氣買下這麽多位置，卻既不露麵也不轉租，任由它們空著。
萬一開業那天省裏市裏的領導下來視察，後麵還跟著記者，看見大片攤位空空蕩蕩，場麵該有多難看？影響簡直不敢細想。
他接到指示時連晚飯都顧不上吃，蹬上自行車就往上槐村趕。
路上還盤算著怎麽勸陸讓：用不上的攤位不如租出去，讓那些想做生意又買不起攤位的人也有個著落。
直到踏進村子，他才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他完全低估了那個叫陸讓的年輕人。
人家不聲不響，就在這村子裏辦起了一家製衣廠。
規模大得超乎想象——若不是親眼看見倉庫裏堆積如山的布匹、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數萬套成衣，誰又能想到呢？布料不會說謊，那些縫好的衣裳更不會。
自己這個縣裏的正式科員，居然一直被蒙在鼓裏，連基本情況都沒摸清就急著跑來“指點”
想到這兒，他臉上發燙，心裏卻莫名地湧起一股興奮。
後續就簡單了。
他找老丈人仔細問了陸讓這邊的底細，回頭立刻向賈科長作了匯報。
沒過幾天，一份市場開業當天的活動方案就定了下來——由招商科牽頭組織，市場管理方配合，動員各家商戶出錢出物或者推出折扣。
等和商戶們談妥，這些活動內容會被印成傳單，在開業前最後撒一遍。
說來有趣，這主意最早還是陸讓和賈科長閑聊時隨口提過的。
如今，李幹事打算用它來換取陸讓的支援。
陸讓瞧著對麵那張既緊張又期待的臉，忽然笑了。”四姐夫，”
他語氣輕鬆，“那依你看，我該出點什麽呢？”
他其實早有打算。
現在，隻是想聽聽這位姐夫會怎麽說。
李幹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桌麵檔案上停留了幾秒才移開。
他開口時語速放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先在舌尖上掂過重量。”關於麵向普通顧客的部分，我建議可以考慮在價格上做一些調整。
開業當天人流肯定不會少，如果看到有優惠，很多人是願意掏錢帶一兩件走的。”
他停頓了一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至於那些來進貨的商人……或許可以準備些別處沒有的小東西。
茶杯、水壺、裝飯的盒子，這類物件。
價錢不高，但別人沒有，你有，他們走過來看看的可能性就會大很多。”
他說完，視線微微垂落，等著對方的反應。
這番話他說得格外謹慎。
前麵那條關於零售的建議，隻要折扣幅度不太過分，他估計這位年輕的陸老闆多半會點頭。
但給批發商送東西——這做法以前沒人試過。
那些小物件本身是不值多少錢，可服裝批發的利潤，他猜，大概也厚實不到哪裏去。
萬一對方覺得劃不來呢？
桌對麵的人忽然笑出了聲。
看來殷壯壯那位四姐夫，確實比從前長進了不少。
不過，膽子還是小了點。
“想法可以。”
陸老闆的聲音響起來，接著話鋒一轉，“但我得先弄明白幾件事。”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直接落在李幹事臉上，“你們單位為了這次開業，撥了多少活動經費？宣傳單準備印多少？”
“經費……還在走流程。”
李幹事感到喉頭發緊，他清了清嗓子，“宣傳單的話，目前計劃是最少五萬份。”
根據早些時候看到的資料，這個縣在九零年前後的人口應該在九十五萬上下，戶籍數大約是二十五到三十萬。
印五萬份單子，意味著平均下來，每四五戶家庭能見到一張。
這力度不算小了。
但坐在對麵的男人卻皺起了眉，顯然不滿意。”不夠。”
他語氣幹脆，“我建議至少翻一倍，印十萬份。
如果可能，最好做到每家每戶都能拿到。
通過你們單位的渠道，把單子發到每個村的辦公室，再由他們分下去——這樣全縣不就都知道了？”
李幹事沒接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
他在想，對方為什麽提出這個要求？這背後有什麽他沒看透的用意？
旁邊另外三位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此時卻忍不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先開了口：“這是不是有點……太興師動眾了？”
另一人緊接著附和：“我也聽得有點糊塗。
先不說印那麽多紙得花多少錢，光是上麵寫的那些開業活動——要是優惠給得不夠實在，豈不是讓全縣的人都看笑話？”
冷氣倒灌進喉嚨的細微聲響在房間裏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