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偷煤換來的錢揮霍享受,逍遙快活——光是想到這個畫麵,胸口就堵得慌。
眼下,村裏那條唯一的土路確實已經糟得不成樣子。
早年還能勉強使用,是因為村裏根本沒有像樣的車輛。
如今它徹底垮了,恰恰是因為村裏有了車,而且不止一輛——是許多輛,都是沉重的大卡車。
陸讓的製衣廠每天都有貨車進出,那條路是它們必經的軌跡。
後山的茶場也一樣。
從前卡車運出去的是泥土,現在運出去的是盜挖的煤炭。
它們同樣在這條唯一的通道上反複碾過。
這樣的使用方式,路不垮纔是怪事。
就算現在不修,再過些日子,等卡車再多跑幾趟,雨季來臨,這條路遲早會徹底變成無法通行的泥潭。
怎麽辦?
隻能修。
可修路的錢從哪裏來?
陸讓出得起。
但他不願意自己掏錢修好的路,轉頭就讓茶山那夥人占了便宜,給他們運煤的卡車鋪平道路。
既然眼下還不是收拾他們的時候,時機遠未成熟,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也拖進來——不能讓他們掙錢掙得太輕鬆。
嗬,大家一起出錢修路吧。
不願意?
不,他們一定願意。
陸讓幾乎能斷定:隻要村委會真的決定修路,而自己也答應承擔一部分費用,那幫人絕對會舉雙手讚成,恨不得明天就開工。
路修得越結實、越平整,他們運煤的通道就越順暢,賺的錢就越多。
以那群人的貪婪,怎麽可能放過這種機會?
“對了。”
“他們說不定還在偷著樂,覺得這回撿了大便宜——有個錢多犯傻的幫他們修路,方便他們繼續偷煤,真是美事一樁。”
“是啊,我也該謝謝他們。
等他們都進去了,村裏可就隻剩我這一家企業。
到時候路壞了,非修不可的時候,豈不是全得我一個人掏錢?”
***
熱鬧喧嚷了大半個白天。
宴席散後,陸讓帶著妻子回了家。
他原本想著,嶽父嶽母都不在,能好好享受一段獨處的時光。
可還沒在椅子上坐穩,院門就被敲響了。
老村支書和殷壯壯父子倆,竟然一前一後登了門。
這倒讓陸讓有些沒想到。
院門外站著兩個人影。
陸讓拉開門時,手在門框上頓了一瞬。
那對父子竟並肩立著,中間隔了半步,卻誰也沒往另一邊挪。
上個月還聽見他們在曬穀場邊吼,兒子摔了扁擔,老頭子的煙杆敲在石磨上哐哐響。
現在倒像兩截被雨淋透又曬幹的木頭,硬邦邦地戳在那兒。
“進來說話。”
陸讓側身讓開道,朝屋裏抬了抬下巴,“倒兩碗茶來。”
老支書先邁過門檻。
鞋底沾著泥,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後頭跟著的年輕人垂著眼,手指蜷在褲縫邊,關節繃得發白。
茶碗遞過去時,老頭接得穩,年輕人卻差點沒捧住,滾燙的水晃出來,在手背上燙出一道紅痕。
他沒吭聲,隻把碗擱在膝蓋上,盯著碗裏打轉的茶葉梗。
“是為路的事吧。”
陸讓沒坐,靠在櫃子邊,目光從老支書溝壑縱橫的臉移到年輕人緊抿的嘴角,“老六那張嘴,比村口大喇叭還快。”
老頭啜了口茶,喉結滾動兩下。”喇叭喊一遍,全村都聽見。
他那張嘴,喊一遍,還能添油加醋再長出三斤膘。”
碗底磕在木桌上,悶悶一響,“你就給句準話——要是村裏真動手修那條破路,你肯出多少?”
陸讓沒答。
他走到灶間,又端出一碗茶,塞進年輕人手裏。
那雙手冷得像井水泡過的石頭。”你先等著。”
他說完這句,才轉回身。
“錢不是從我一個人口袋裏掏。”
陸讓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誰的車輪子碾得深,誰就多出點。
這話在理,我認。”
老頭肩膀鬆了半分,背卻還弓著。
他摸出煙袋,撚了半天也沒 ** ,隻把煙絲搓得簌簌落。”早該修了。”
他嗓子發啞,“從你廠裏卡車進進出出開始,路上就多了兩道溝。
晴天吃灰,雨天成河,騎車的摔過好幾個。”
窗外傳來遠處卡車的轟鳴,由遠及近,又漸漸碾遠。
桌上的茶碗跟著微微震顫。
“後來茶場也來湊熱鬧。”
老頭繼續說,眼睛望著門外那條土路,“運土的車,運肥的車,一趟接一趟。
路現在不成樣子,坑連坑,補了東邊塌西邊。
村裏人嘴上不說,夜裏罵孃的聲音都能飄過牆頭。”
年輕人忽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死死咬住。
陸讓瞥見他手背上那道紅痕已經腫起細長的棱。
“填坑鋪砂石頂不了事。”
老頭終於把煙袋叼進嘴裏,沒點,就那麽空咬著,“得動真格的。
可動真格的……得要錢。”
他最後兩個字說得輕,卻像秤砣墜進寂靜裏。
茶涼了。
水麵浮著的茶葉梗沉了下去,一根,兩根,慢慢都躺到了碗底。
茶湯滾過舌尖時,老支書聽見對麵的人沒接話。
屋裏靜得能辨出窗外風擦過竹梢的細響。
他擱下搪瓷杯,杯底碰著木桌,發出悶鈍的一記。
“陽伢子,”
他聲音放得緩,“我這一趟來,不為別的,就討你一句話。
路,修還是不修?”
話頭是從清早開始的。
村東頭的老六蹲在井台邊,逢人便說那條進村的土路。
他說路是讓誰軋壞的,就該由誰來填這個窟窿。
又說要修就得往實裏修,水泥澆底,柏油鋪麵,不然載貨的卡車碾上幾回,又得塌成爛泥溝。
這些話音落進許多人耳朵裏,竟濺起一片應和。
那些家裏攢著竹筐、囤著菜蔬,指望靠板車拖到鎮上換幾個活錢的人,嗓門最高。
晌午還沒到,村委那間舊屋的門檻就快被踩平了。
老支書抬起眼皮,目光往陸讓臉上探了探。”老六那張嘴,你是曉得的。
但我琢磨,他這些話,未必是衝著你來。”
他頓了頓,喉頭滑了一下,“說不定……是瞄著後山那些人?”
風從門縫擠進來,帶著曬幹稻草的氣味。
陸讓依舊沉默,隻伸手將桌上倒扣的另一個杯子翻正,拎起鐵皮暖壺,徐徐注滿熱水。
白汽蜿蜒而上。
“現在由不得老六了。”
老支書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細微的 ** ,“話是他撒出去的,可火已經燒到別人灶膛裏。
修路的事,如今是全村人瞪著眼等下文。”
他看見陸讓推過那杯熱水,便接過來,掌心貼著杯壁,“你要點個頭,我這把老骨頭就再爬一次後山。
茶廠那幫年輕崽子的貨車,哪回進出不得顛散幾顆螺絲?他們心裏肯定也盼著路能平。
說動他們,大概不難。”
他吹開浮葉,啜了一口,“不過,他們多半要先瞧你的態度——你這位大老闆,肯不肯從兜裏掏錢。”
水有點燙。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膝上搓了搓。”等兩邊都有個準信,大家再坐到一張桌子前頭。
出多少,修成什麽樣,是隨便糊弄一下,還是紮紮實實管上幾十年……這些,都能慢慢掰扯。
陽伢子,你看呢?”
陸讓終於笑了。
笑聲不高,短促地從鼻腔裏溢位來。”我哪能急呀,老支書。”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肘支在桌沿,“您是不曉得,我那些錢,全壓在倉庫那批衣裳上了。
縣裏說的那個自由批發市場,一天不開張,我這資金就一天轉不動。
眼下,真是摳不出現錢來修這條破路。”
老支書猛地站起。
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銳響。”那……那這路不就卡死了?”
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他的小臂。
那隻手很穩,溫度透過薄袖傳遞過來。”您先別急。”
陸讓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一種近乎輕鬆的調子,“修路是長工夫,少說也得幾個月。
可縣裏那個市場,不到二十天就要開門了。”
他鬆開手,退回原處,目光卻定定地迎上去,“您隻管去後山談。
隻要茶廠那幫人願意掏,我陸讓絕不縮在後麵。
他們出多少,我跟多少,一分不會短。”
話到這裏,他停了一瞬。
窗外有鳥撲棱棱飛過。
“就是這錢,”
他語氣忽然一轉,像溪流拐了個彎,“得到得晚些。
不過也不礙事——修路又不是一口氣就要潑完所有的漿。
籌來的款子,可以先動起來嘛。
一點一點地修,總能修到頭。”
老支書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攤開的手勢上。
年輕人把一條路拆成了兩截來說——從茶山到老屋歸上頭,從老屋到國道歸自己。
錢分兩筆,工程也分兩段,聽起來嚴絲合縫。
“是這個理。”
老人最終點了頭。
話裏似乎藏著什麽彎繞,可他一時摸不著頭緒。
他性子急,既然有了準信,便坐不住了。
碗底還沉著些紅糖末子,他仰頭一口喝幹,瓷碗磕在木桌上發出悶響。”我這就上山去說道說道。”
起身時,他瞥見自家兒子還捧著碗,小口啜著那點甜水,眼皮都沒抬。
老人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火,到底沒罵出聲,隻重重哼了一下,掀開簾子走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殷壯壯纔敢長長吐出一口氣,把碗擱下。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陽哥,這幾日我爹看哪兒都不順眼,專挑我的刺。
你可得拉我一把。
我偏要把這放影子的鋪子張羅起來,掙了響當當的票子,捧到他跟前——瞧他還怎麽唸叨。”
陸讓被他那副模樣逗笑了:“這會兒倒有膽色了?剛才怎麽啞了?”
年輕人脖子一縮,訕訕道:“那不是……不敢嘛。”
曉得怕,總算沒昏頭。
陸讓不再逗他,轉而問:“東西備齊了?打算哪天亮招牌?”
這趟進城,原本是想尋摸幾台別人用過的彩色機器。
可時間全耗在另一樁大生意上了——棉紡廠那筆單子,輕重緩急他分得明白。
再者,他也問過蒙叔了:彩電在這地界興起還沒兩年,想找舊的,零散一兩台或許能碰運氣,成批地收?難。
人家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就不白費力氣了。
黑白就黑白吧。
他自個兒拿了主意,通過蒙叔牽線,找到市裏專營熊貓牌子的鋪麵。
十台簇新的機器,螢幕撐得足有臉盆大,統共花了三千九。
他自己墊進去九百。
對方答應得爽快,負責送到家門口。
三天後的清晨,一輛載著十台嶄新黑白電視機的貨車停在了範鎮街邊新掛上招牌的錄影廳門前。
卸貨時,殷壯壯接連絆了好幾下,引得周圍人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