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剝著花生，偶爾丟幾粒焦香的豆子進嘴，甜味在舌尖化開。
遠處那對夫婦正給鄉鄰分送零嘴，笑聲一陣陣傳來。
陸讓瞧著，心裏也泛暖——這份熱鬧裏，多少有他一點功勞。
“嗬，真夠鬧騰的。”
一道沙啞的嗓音突然撕開這片喧鬧。
遠處駛來一輛摩托車，刹在院門前。
車上跳下兩個頂著黃頭發的人。
起初沒人認出是誰，待那兩人走近，尤其是前頭那個走路微跛的，眾人才猛地愣住。
有人低聲驚呼：“那是……馬家老三？頭發咋染成這顏色了？”
那輛舊摩托車的引擎聲在進村前就傳開了。
鐵皮外殼鏽得斑駁，排氣管漏氣似的噗噗響，但兩個輪子確實轉得起來。
圍觀的人堆裏嗡嗡響著議論。
“看車別看人。”
有人壓低聲音，“馬老三那條瘸腿走道都費勁，哪來的錢置辦機器？”
旁邊人用鼻子哼氣：“偷的？”
“偷來的敢大白天騎到人家門口？”
先前說話的人撇嘴，“你瞧瞧後座那個黃頭發——下槐村郭家那小子，他姐前些年換的彩禮錢才讓他討上老婆。
聽說他姐夫就姓陸，早被這家人趕出去了。”
幾張臉互相交換眼色。
今天這趟不虧，喜糖揣進口袋，說不定還能看場熱鬧。
陸有智跨出門檻時，衣袖已經捲到手肘。
大哥大嫂在屋裏沒露麵，臉色想必不好看。
這種日子總得有人當惡人。
他弟弟陸有信緊跟在後頭，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院牆邊散著蓋房剩下的碎料。
陸有義彎腰拾起半塊磚，在掌心掂了掂，沒往前湊，隻站在人群邊緣眯著眼。
陸讓靠在遠處的老槐樹幹上。
他的視線沒落在來人臉上，反而粘在那輛噗噗作響的摩托車上。
能轉的輪子、能冒煙的排氣管——再破也是喝油的機器。
兩個連煙錢都要賒賬的人，忽然騎上這玩意兒？他舌尖頂了頂上顎。
比起發橫財，他更相信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別掄家夥！”
馬三立拖著瘸腿往後縮，聲音發顫，“我們不動手！”
黃毛郭阿強原本昂著的脖子也縮了回去，跟著退了兩步，嘴上卻嚷：“陸有禮是我姐夫！我來賀喜的！你們村就這待客規矩？”
“客？”
人群裏炸開嗤笑，“被趕出門的女婿也算親戚？”
“滾蛋！黃毛怪！”
幾隻手已經伸過來推搡。
磚塊還攥在陸有義手裏，他沒扔，隻是拇指慢慢摩挲著粗糙的磚麵。
人群推擠著他，連帶著馬老三也受到威脅。
這不知哪來的家夥，竟敢踏進上槐村的地界，當著這麽多本村人的麵數落上槐村的不是——真當村裏的漢子都是軟泥糊的？
四周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不過真正伸手去推的倒沒幾個，多數隻遠遠站著，嘴上嚷得響亮。
鬧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陸有仁去問了父親的意思，最後還是決定讓這五弟的小舅子進門，瞧瞧他究竟想做什麽。
“各位鄉親，今天是我陸有仁搬新家的日子。
人這一輩子，這種時候興許就這一回。
下一幢新房，恐怕得等我媳婦肚裏這孩子出世、長大，看他有沒有出息再蓋了。
所以登門的都是客，還請各位看在我陸家的份上，放他們進來，看看他們到底要說什麽。”
“成，既然陸家開口了，就饒了這兩小子。
量他們也玩不出花樣。”
“對，陸家的麵子得給。
大夥讓條路，放他們進去——可別叫他們溜了。”
“沒錯，盯緊些，別讓人跑了。”
鄉親們的響應熱絡得很。
若剛才大堂哥隻說給他自己麵子，未必有幾個人願意搭理。
但一提“陸家”
那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陸讓把製衣廠設在上槐村，最先得實惠的就是本村人。
此刻圍觀的莊稼漢裏，不少人的婆娘都在廠裏踩縫紉機；就算家裏沒女人做這活，或是暫時湊不出買縫紉機的錢，吃不上這碗飯，那也不打緊——每隔兩三天，總有市裏來的大卡車拉著布料進村，多時四五輛，少時也有兩三輛。
陸讓沒省這筆卸貨的工錢，也沒讓司機順手幫忙，照舊把活兒交給村裏人。
卸一匹布給一毛，一車貨卸完，幾個漢子分下來，每人能拿幾塊錢。
錢雖不多，卻讓人幹得起勁，心裏也念著陸讓的好。
農閑時候，閑著也是閑著，這錢簡直像白撿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陸讓本可以省下這筆開銷——廠裏本來就有工人：裁料的師傅、打下手的、打包的、看門的，林林總總不下十來人。
可他寧可讓那些工人在廠裏閑著、瞪眼看著卡車停在那兒，也不叫他們抽空來搬布匹。
這不明擺著把掙錢的機會留給村裏這些閑時沒活幹的人嗎？
“現在怎麽辦？”
路讓開了，可兩雙腳卻像陷進泥裏似的越挪越慢。
馬老三覺得喉嚨發幹，旁邊的郭阿強不停用袖子擦額角——那兒早就沒汗了，隻是手指抖得停不下來。
兩人衣兜比剛洗過的還空，連個硬幣的響動都聽不見。
“真要進去？”
郭阿強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馬老三沒應聲，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頭那幾張擺滿紅紙的方桌。
桌後坐著位瘦得見骨的老先生，鼻梁上架著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倆同時縮了縮脖子。
最終還是蹭到了桌前。
紅紙上墨跡未幹，頭一行字跳進眼裏：陸讓，五十整，細布一匹。
兩人喉結齊齊滾了滾。
往下看，五塊、十塊、兩塊……密密麻麻的數字紮得眼睛發酸。
周圍那些視線 ** 辣地貼在後背上，有人咳嗽了一聲，接著是幾聲悶笑。
“我們……也隨一份。”
馬老三聽見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老先生筆尖懸在紙麵上，沒落下。”禮數呢？”
他問，枯枝似的手指在桌沿叩了兩下，“空口白話可不算數。”
郭阿強手伸進兜裏摸了半天，掏出兩枚泛灰的硬幣，輕輕擱在紅紙邊角。”先、先這些……”
他聲音越來越小，“差九毛八，過後補上。”
馬老三把臉扭向旁邊，從牙縫裏漏出話：“我欠一塊。”
靜了一瞬。
然後笑聲猛地炸開，像滾水潑進了油鍋。
有人笑得蹲下去捶地，有人捂著肚子哎喲叫喚。
桌後的老先生搖搖頭，重新提起筆，在紅紙末尾慢慢畫了兩道歪斜的墨跡。
黑煙從鐵疙瘩尾部噴出來時，四周的笑聲像炸開的鍋。
馬老三和郭阿強兩張臉繃得發青，像是剛嚥下什麽髒東西，卻半句話也擠不出。
人堆圍得密，他們縮著肩膀，隻差把腦袋埋進土裏。
那位拄著拐的陸老爺子倒沒多說什麽。
他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動。”按個手印吧。”
他聲音平緩，甚至替他們把紙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字唸了一遍——料定這兩人也認不全。
兩根沾了紅泥的指頭先後摁上去。
動作匆忙，印跡糊成一團。
他們退後時腳跟撞在一起，差點絆倒。
有人又笑起來。
還吃什麽飯？氣都灌飽了。
摩托引擎突突吼叫，載著兩人衝出曬穀場，碾過碎石路，揚起一溜嗆人的灰。
陸讓在祠堂西側的槐樹下找到堂弟。
少年正蹲著看螞蟻搬家。
“哥？”
陸有智抬起頭。
“去聽聽風聲。”
陸讓聲音壓得低，“就剛才溜走的那兩個。
是不是真住到茶山那頭去了？還有，他們開的大車最近進出村裏勤不勤？車輪幹不淨？別湊近，遠遠瞧幾眼就行。”
“曉得。”
少年拍拍褲腿站起來，“村口馬老六家的小賣部，胖嫂整天坐在門檻上納鞋底。
別說卡車，就是過隻野狗她都能瞅見。”
陸讓嗯了一聲。”別直接問。
就說路被壓壞了，該誰出錢修？算算誰的車轍印最深。
這話傳到村委耳朵裏，自然有人去找。”
陸有智眼睛亮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微微發白。”成。
我就跟胖嫂嘮嘮，最近路上灰大，嗆得人咳嗽。”
風從茶山方向吹過來，帶著隱約的柴油味。
老六剛要邁步又收住腳，轉頭時臉上帶著猶豫：“哥，要是村裏真動工修這條路，你那份錢怕是省不了。”
眼下這條坑窪的土路，平日裏除了製衣廠和茶廠那幾輛大卡車，再沒別的車轍印。
村裏若是真想徹底翻修，最後掏腰包的終究還是這兩家。
陸讓沒接話，隻抬手揮了揮：“你隻管去提。
別說鋪沙墊石，就算要澆水泥、鋪瀝青，我也認。
但茶山那邊的人——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陸有智咧開嘴應了聲，轉身就要往外衝。
“急什麽？”
陸讓在背後喊住他，“席還沒散呢。”
那身影已經躥到院門口，隻丟回來一句：“找胖嫂說兩句話就回！”
陸讓搖頭笑了笑，轉身往屋裏走。
修路的事，他確實沒開玩笑。
給茶山那夥人下套，他更是認真的。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煙盒，陸讓心裏清楚——那幫人恐怕已經動手了。
手法倒是隱蔽，至今沒鬧出什麽動靜。
唯一的變數，大概就出在馬老三和郭阿強身上。
這兩人活蹦亂跳的性子，倒和他記憶裏那個悶頭幹活的大軍截然不同。
當年大軍被推出去頂罪時，連句辯解都沒有。
可馬老三和郭阿強不一樣。
他們眼珠子轉得快，心思也活絡。
茶廠還沒影的時候，這兩人就整天在山上轉悠。
如今茶樹栽下去了，山也封了，他們反倒以合夥人自居，幹脆賴在山上不下來。
地底下的動靜，想瞞過大軍那樣老實巴交的人容易。
但要瞞過兩個鑽進錢眼裏的機靈鬼？難。
除非把他們也拖下水，分點甜頭，將來纔好讓他們乖乖扛下所有事。
這些終究隻是猜測。
那兩人是不是真住進了茶廠，還得等老六帶回訊息。
但陸讓已經等不及了——他要布的局，早該撒網了。
盜挖煤礦這種事，隻要證據確鑿，送進去關幾年不難。
可陸讓要的不是這個。
他要那幫人在裏頭待得足夠久，久到出來時，什麽都變了樣。
晚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席麵上的喧鬧聲。
陸讓站在屋簷的陰影裏，沒點煙，隻靜靜看著暮色一點點吞沒遠處的山脊線。
陸讓對法律條文的具體細節並不熟悉。
但他清楚一個簡單的道理——拿得越多，代價就越大。
不能著急。
得讓事情再發酵一陣子。
但他也不願看著那些人過得太過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