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比記憶裏瘦削了許多。
兩次救命的分量,沉甸甸地壓在稱呼裏。
果籃放在床頭櫃上。
陸讓的目光掃過被石膏固定的腿部輪廓——完整的,還在。
他嘴角扯了一下:“叫老闆太見外。
老同學一場,真要記著,跟著壯壯喊聲哥就行。”
“哥,陸哥。”
春三從善如流,忙不迭地示意空著的椅子,“坐,都坐。
這位……嫂子坐,兄弟你也坐。”
三張椅子被拖到床邊。
陸讓環視略顯空蕩的病房:“你媳婦呢?還有你妹妹?不是說帶了換洗衣物在這兒照應?快到飯點了。”
春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飄向窗外,聲音低了下去:“生了。
我媳婦……昨天的事。”
昨天?月份似乎不對。
陸讓心裏默算時間,那句老話冷不丁冒出來——七成八不成。
幸好是在醫院。
“丫頭還是小子?”
“……丫頭。
又是個丫頭。”
空氣靜了片刻。
道喜的話卡在喉嚨裏,終究沒能出口。
接連三個女兒,盼一個兒子的念頭,像牆角潮濕的痕跡,陳舊卻頑固。
他知道這想法不對,但此刻的語言顯得蒼白。
陸讓沒打算指責什麽。
隻是心裏存了點疑惑。
“還打算接著生嗎?”
“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春三慌忙搖頭,額角滲出細汗:“從鬼門關走一遭纔想明白,非要追個兒子有什麽意思?不如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把現有的幾個丫頭照顧好。
我已經虧欠她們娘兒幾個一回了,不能再錯下去。”
陸讓聽完,點了點頭。
“這跤摔得不冤,塘也沒白跳。
能想到這一層,算你長進了,往後也得記住。”
他抬手比了個肯定的手勢。
春三躺在病床上,咧開幹裂的嘴唇,笑了。
晨光爬上窗台時,陸讓改了主意。
原本計劃星夜趕回昭縣,可春三這邊實在走不開——他媳婦剛生產,雖是第四胎,身子總得緩上兩三天;新生兒又離不開人。
那個忙前忙後的小姑子,怕是連自己大哥的飯食都顧不上了。
到了傍晚,春三的病床前還是空蕩蕩的。
陸讓決定多留一日。
下樓後,幾人分頭行動。
一輛車駛向醫院附近的旅店找住處,陸讓則和殷明月往食堂去。
算上產婦和陪護,得備足六份飯。
醫院側樓的小賣部還亮著燈。
之前那籃水果也是在這兒拎上樓的。
打完飯,兩人又折返采買。
小臉盆、尿布、嬰兒衫、奶瓶,還有產婦用的紙墊與棉巾——這些瑣碎東西,那家人恐怕還沒來得及準備。
好在不必買奶粉,能省下一筆。
春三提過,他媳婦奶水旺得很。
陸讓下意識抿了抿嘴,視線悄悄往身旁瞥。
嗯……自家這位,將來應當也不會少吧?
殷明月順著那目光低頭,耳根倏地燒了起來。
她顯然猜到了陸讓的心思。
“不正經。”
腳下一跺,將手裏幾袋東西全塞進陸讓懷中,轉身就走。
她還沒經曆過這些,縱然已不是姑孃家,又怎能和春三媳婦比?人家都喂到第四個了,聽說那事兒越是頻繁越是豐足,一回比一回漲得慌。
比不了,壓根比不了。
陸讓提著那袋衛生巾,苦笑著追上去。
“別跑呀,咱不跟人比這個,勻稱健康就挺好——”
他不追倒罷,一追,前頭腳步更快,連後頸都透出緋色。
隔日午後。
省略探望產婦的段落。
腳下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視線撞見的刹那,他整個人僵住了——那個身影就在幾步外,毫無預兆地掀起了衣襟。
陸讓甚至沒來得及移開目光。
喉嚨裏幹澀地咳了兩聲。
“我真沒看清。”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真的,當時就轉開臉了。”
“你說什麽?”
“我是說……最多也就那樣。”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妻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陸讓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醫院光潔的地磚裏。
太荒唐了。
明明隻是路過,明明不是故意的,可那一幕偏偏烙進了眼底。
他正想著該怎麽解釋,餘光卻瞥見門口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安。
那人腳步匆忙,神色裏帶著罕見的慌亂。
陸讓心裏一沉。
“出什麽事了?”
他顧不上再說什麽,幾步追了上去。
恐怕是家裏有事。
就在半小時前,別在腰間的傳呼機震了震。
螢幕亮起,隻有兩個字:速回。
發信人是老魏。
陸讓原本以為,對方隻是讓他盡快回電話。
但想到老魏是**安的嶽父,這通電話或許本就不是找他的。
於是他讓**安去回電,自己留了下來——春三那邊還有些事沒處理完。
今天清晨,春三的妻子辦了出院手續,抱著纔出生兩天的嬰兒住進了丈夫的病房。
為了省下住宿錢,一家四口全擠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裏。
陸讓去看過。
病床窄得隻夠躺下一個大人和一個嬰孩,另外兩個大人呢?
總不能一直睡在地上。
雖然她們已經打了好幾天地鋪,可春三的妻子剛生產完,身子還虛著。
就算鄉下人不講究,但水泥地透著寒氣,萬一落下病根,往後幾十年都得受罪。
這次是殷明月先開的口。
她拉著陸讓去找院領導,商量能不能在病房裏加一張臨時床鋪,多少讓這一家人能挨過眼前這段日子。
不然怎麽辦?
產婦需要休養,早產的孩子離不開人,春三的腿還動彈不得,唯一能跑能跳的隻有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不住在一起,誰來照顧誰?
醫院裏終究是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聽說了他們的難處,院方負責人當場做了決定——不僅同意臨時增設床位,連費用也一並免去。
兩人剛從負責人辦公室出來時,陸讓還沉浸在輕鬆裏,沒留神就被殷明月繞了進去,心底那點念頭全漏了出來。
此刻他正搜腸刮肚,琢磨怎麽讓妻子消氣。
門突然被推開,**安喘著氣衝進來,臉色發白。
“我姐夫……中了槍。”
陸讓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腳下晃了晃。
果然還是出事了。
是因為自己嗎?
那個光頭藏身的地方,難道給錯了?
是他這隻偶然扇動翅膀的蝴蝶,害了鄭所?
疑問像接連砸下的重錘,一字排開拷問著他。
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壓住暈眩,抓住**安追問:“你姐夫中槍?確定嗎?是老魏告訴你的?人現在怎麽樣?還……活著嗎?”
**安卻抬眼看他,目光裏帶著困惑:“你怎麽比我還慌?”
“有嗎?”
陸讓別過臉。
“有。”
**安點頭,語氣肯定。
“你親姐夫中槍,你倒不著急?”
陸讓無法理解。
這人腦子裏究竟裝的什麽?眼下難道不該先問傷者安危嗎?
**安語氣平靜:“沒大事, ** 擦過手臂,已經送醫了。”
陸讓肩頭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好,沒出人命。
隨即他又皺起眉:“既然不嚴重,你剛才慌慌張張跑進來幹什麽?”
**安瞥他一眼:“我姐知道是我給的地址,結果人卻跑了。
她說等我回去,要好好‘謝謝’我這個弟弟。”
陸讓心頭一跳:“你姐姐……身手很好?”
“打你這樣的,兩三個應該沒問題。”
**安語氣如常,“我當兵前也打不過她。
現在當然不同了。”
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陸讓暗自苦笑:原來鄭所娶的是這樣一位人物。
以前老魏總開玩笑說所長怕老婆要跪搓衣板,他還以為是玩笑,沒想到是真的打不過。
忽然他想起什麽,猛地盯住**安:
“你沒把我供出去吧?”
**安眼中浮起不解,目光投向對麵:“您是說 ** 的地方?雖然是你發現的,但報告給姐夫的人是我,這功勞怎麽也算不到你頭上吧?”
“沒錯沒錯,和我沒關係,確實沒關係。”
陸讓幹笑兩聲,迅速轉移話題。
“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還是盡早動身吧。
早點回昭縣也能安心些。
鄭所雖然隻是手臂受傷,但總該去醫院探望一下。”
殷明月沒有反對,此刻更不會任性,隻輕聲應道:“聽你的安排。”
**安也點了點頭。
姐夫中彈的訊息傳來,他能按捺住立刻趕回去的衝動,已經算是給了陸讓足夠的麵子。
聽到現在就要出發,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
“那好,”
陸讓拍板道,“平安你現在去把車開到醫院正門。
明月你在門口稍等,我上樓跟春三打聲招呼,馬上下來。”
“好。”
殷明月溫順地垂下眼簾。
**安轉身就朝醫院大門外衝去。
陸讓也邁開步子奔向樓梯。
他一口氣爬上四樓,對守在病房裏的春三一家說,已經和院方溝通好了,稍後會有人來加一張臨時床位,費用全免。
在那家人連聲道謝中,他提起自己必須立刻返回昭縣,現在就得走。
擺了擺手,他沒多停留,又從四樓一口氣跑下一樓。
剛衝出大門,**安那輛舊桑塔納正好刹停在台階前。
陸讓拉開車門鑽進去,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走吧。”
“呼……真夠嗆。”
車輪碾過醫院前坑窪的水泥地,駛離了這片彌漫消毒水氣味的區域。
殷明月心疼地抽出絹帕,輕輕擦拭丈夫額角滲出的汗珠。
陸讓喘著氣,握住了她那隻柔軟的手。
這時,前座傳來**安平淡的嗓音,透過車內後視鏡,他顯然瞥見了後座的動靜:“老闆,你這體力得練練。
當年我們負重跑五公裏,結束了大夥兒還能說笑。
回去後多動動吧,省得嫂子總替你操心。
實在不行,早晨跟著我和大軍跑幾圈也行。”
這話讓殷明月耳根一熱,慌忙抽回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