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瞪了一眼前座的後腦勺,撇撇嘴:“你們光棍漢的晨練,我纔不湊熱鬧。”
清晨時分,摟著妻子在暖和的被窩裏多躺一會兒,難道不比吹冷風跑步舒服?
病房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澀味。
老魏背對著病房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護士站的台麵邊緣,目光卻斜向走廊深處。
他壓低了聲音詢問傷者情況,嘴角的弧度隨著護士的回答逐漸加深,像滴入清水的墨跡般化開。
“傷口位置在左臂外側,彈道擦過,未觸及主要血管與神經。”
護士低頭念著記錄板上的字句,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平穩。
她脊背挺得筆直,耳廓卻微微轉向病房方向——那是長期訓練形成的職業姿態,但某些細微的顫動仍泄露了注意力真正的落點。
門內的對話穿透門板。
“誰給你的許可權單獨行動?”
女聲像繃緊的弦。
“我……我是所長,轄區裏的事……”
“這是縣局掛牌督辦的案子。”
絃音更緊,“你的轄區?嫌犯隻是路過!”
短暫的沉默後響起衣料摩擦聲。
鄭愛國左側耳廓比右側紅得明顯,彷彿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反複揉搓過。
此刻那隻耳朵正被幾根手指捏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輕點……外麵有人看著呢。”
他吸著氣說。
手指鬆開了。
站在床邊的女性收回手,環抱在胸前。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襯衫,短發剛過下頜線,臉上沒有任何妝容修飾。
麵部線條帶著某種刀削般的硬朗感,這種特質與某個慣常麵無表情的人驚人地相似——連身高都近乎一致。
“命可以不要,臉麵倒記得護著。”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
目光掃過丈夫纏著繃帶的手臂,又轉向空蕩蕩的門口:“你那位好弟弟呢?老魏說他提供了線索。
在特種部隊待過的人,摸清對方底細、甚至悄無聲息把人放倒都不難吧?為什麽隻扔個訊息就消失,讓你這莽夫去撞槍口?”
鄭愛國盯著被子上淺藍色的條紋,喉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在心裏默唸:自求多福吧,那母老虎的火已經燒過來了。
門框邊的身影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顯得更懇切些。
“蘭蘭,你弟弟那件事……確實有不得已的地方。
不能把責任全推給他一個人。”
“公司臨時安排出差,命令來得急,換誰都得立刻動身。
這道理,你總該明白的?”
“況且他早就不是部隊的人了,現在就是個普通百姓。
抓捕逃犯這種事,本來就不該他插手——程式上根本說不過去。”
話音落下,房間裏隻有空調運轉的嗡鳴。
一聲短促的冷笑從病床方向傳來。
“魏叔,您這話不太對吧?”
龔蘭蘭轉過臉,目光像冰錐似的紮向門口。
“講程式?基層接到重大案件線索,按規定該先上報縣局,等專案組部署行動。
可你們呢?急著搶功,私自組織抓捕,結果害得同事受傷,差點鬧出人命——現在倒想起講程式來了?”
老魏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聲音卻追得更緊:
“鄭愛國年輕莽撞也就算了,您呢?在派出所待了快三十年的人,難道也不懂規矩?當年我爸當所長的時候,最倚重的就是您。
後來他犧牲了,本來該是您接他的位置……可偏偏讓某些人撿了現成的。”
話鋒一轉,每個字都淬著刺:
“凶手被當場擊斃,功勞全落在他頭上,這才頂了我爸的缺。
他做事從來不管後果,您也不攔著?就由著他胡來?”
老魏猛地按住左胸,踉蹌著退後半步。
不行,這姑孃的嘴比槍還厲害。
他眼角瞥見走廊裏穿白大褂的身影,立刻弓起背,抽著氣 ** 起來:“哎、哎喲……我這心口……護士同誌,快、快幫我看看……”
旁邊的小護士正聽得入神,眼裏閃著崇拜的光。
被這麽一喊纔回過神,慌忙扶住他胳膊:“啊!好、好的,您慢點,我扶您去檢查室……”
兩人跌跌撞撞消失在走廊轉角。
病房門輕輕合攏。
一直埋著頭的男人終於抬起臉,壓低聲音道:
“剛才說得太過了。
老魏跟了咱爸多少年?將來還是你弟弟的嶽父,怎麽能用那種語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
“再說……我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叫什麽‘毛頭小子’。
傳出去像什麽話。”
原來他在意的是這件事。
短促的笑聲從龔蘭蘭喉嚨裏溢位來。
她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個滿臉胡茬的男人肩膀:“好啦,知道你早不是愣頭青了。
可我憋著這口氣呢——你想想,咱爹當年怎麽沒的?不就是搶功心切?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什麽亡命徒都敢往上撲。
一個本該在外圍布控的片警,偏要逞英雄。
所以他走了,我從不覺得是你欠他。
恰恰相反,當年要不是他硬把你拽進那趟渾水……可你現在呢?你正踩著他當年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同一條道上走,明白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蒙了層薄霧:“你們這些穿警服的,一見著嫌犯,聞到立功的味道,命就都不要了。
心裏哪還有家裏人的位置?爹走的時候,好歹我已經出嫁,平安也成年進了部隊。
可你呢?你心裏裝過我和兩個孩子沒有?他們纔多大?”
“我錯了,老婆。
你打我吧,多打幾下,我心裏反倒舒坦些。
下次絕對不敢了,我發誓,再犯渾我就是狗。”
……
“怎麽回事?病房走錯了?”
推開門那一瞬,陸讓以為自己眼花了。
一個鬍子拉碴的壯實男人,正死死抱著女人腿哭得滿臉是淚——這場麵任誰看了都得愣住。
陸讓隻瞥了一眼就迅速退出來,帶上門,轉向身旁的平安:“你確定是這間?”
平安顯然見慣了。
他沒答話,直接伸手重新推開門板:“沒看錯,那大鬍子就是我姐夫。
被他抱著腿的是我姐,龔蘭蘭。”
門縫裏那兩人的輪廓,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闆還在那兒硬撐。
平安跨進病房,對著裏麵說:“要膩歪回家膩歪去,這兒是醫院。
姐,你能讓讓嗎?我帶老闆來看看姐夫。”
真是勇氣可嘉。
鄭愛國別過臉,不忍再看。
“平安,”
龔蘭蘭站起身,那雙修長的腿兩步就邁到了門邊,幾乎貼著平安站定,“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讓我——讓開?你是在跟你姐說話?”
一米七五的個子,加上高跟鞋,讓她看起來比平安還高出些許。
平安吸了口氣,迎上她的目光:“是,你沒聽錯。
我請你讓開。”
麵對這個從小就不按常理出牌的姐姐,他後背也繃緊了。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不然真要被人看扁了。
龔蘭蘭嘴角一扯:“你那位老闆呢?不是說要帶他來見見你姐夫?”
平安朝身後示意:“就在那兒。”
她轉頭看去。
走廊那頭,陸讓早拉著自己妻子退到了幾步開外,正朝她和弟弟這邊擺手,那意思分明是:你們姐弟倆繼續。
“哧。”
龔蘭蘭笑出聲,手突然就朝龔公平的耳朵探過去:“膽子不小啊,還敢往這兒跑?”
平安躲得極快。
指尖幾乎擦過他耳廓,他向後一撤,人已退到病房門外,也站在了走廊上。
在離陸讓幾米遠的地方,他橫了對方一眼,眼神裏透著埋怨:老闆,你這可不夠意思。
陸讓卻朝他身後抬了抬下巴。
平安側身一讓,一隻從門內伸來的、試圖扣住他肩膀的手便落了空。
他眉頭擰緊。
轉身剛要開口:“姐,有客人在,別鬧了。”
眼前卻忽地一暗,腰已被牢牢箍住。
身體本能地要反擊,可感知到環抱他的人是誰,再瞥一眼周遭,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怕弄傷對方,他全身力道一鬆,近乎放棄了掙紮。
龔蘭蘭早已蹲低,雙臂鎖緊弟弟的腰際。
察覺到那副身板驟然卸了力,她嘴角一翹,腰背發力向上一提,順勢後轉——一記幹淨利落的過肩摔。”砰”
的一聲悶響,平安結結實實仰麵躺倒在地,四肢攤開,姿態堪稱標準。
他望著醫院走廊頂上那片慘白的天花板,眼神放空。
果然,還是老樣子。
這麽多年,孩子都有了,脾氣卻一點沒變。
隻要一不高興,就拿他這個弟弟當沙包摔。
龔蘭蘭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頭也不回。
自己弟弟她清楚,那身筋骨是打熬出來的,摔個幾下出不了事。
真要是傷了,反正就在醫院,大不了去骨科掛個號。
“哼,這回先饒了你。
下回再發現什麽可疑人物,直接告訴你姐夫,讓他去抓。”
她甩了甩手腕,聲音裏帶著警告,“姐姐我保證,每次都會像今天這樣好好‘感謝’你。”
收拾完弟弟,她這才走向陸讓和殷明月。
目光先掠過殷明月,那副柔美的模樣讓她稍感意外,卻並非她欣賞的型別。
轉而看向陸讓——個子高大,體格結實,倒很合她眼緣。
她伸出手:“縣人民法院,龔蘭蘭。
平安這小子的老闆,幸會。”
陸讓握住她的手:“範鎮上槐村製衣廠,陸讓。
平安的姐姐,很高興認識。”
龔蘭蘭挑起眉梢:“上槐村那個做衣服的地方?聽著不太正規,連個像樣的廠名都沒有?該不會是為了躲稅,連登記都沒辦吧?”
到底是做政法工作的人,看誰都帶著三分審視。
殷明月在一旁輕聲解釋:“姐,您誤會了,我們廠子有名字的。”
“叫什麽?我回去查查。”
龔蘭蘭瞥了這姑娘一眼,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些。
她知道自己說話向來直接,藏不住念頭。
“美絲特。”
“美麗的‘美’,絲綢的‘絲’,特別的‘特’?”
龔蘭蘭迅速確認。
“對,姐姐您真厲害。”
“名字取得還行,就是不太像本土的味兒,倒像是港台那邊傳過來的洋牌子。”
說到這裏,她目光轉向旁邊一直沒作聲的陸讓,“你是故意的吧?用這種名字讓人產生錯覺。
現在崇洋的風氣是挺盛,大家都覺得外來的東西更亮眼,可你這底子畢竟是本地的——美麗,絲滑,特別?美絲特……罷了,我也懶得深究,隻要別讓我抓到你們在稅務上動手腳就行。”
她說完轉身回了病房。
陸讓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後,臉上那點禮節性的笑意漸漸淡去。